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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二十九、极度兴奋以后

  二十分钟后,范宝华也追到了轮渡的趸船上。魏太太手捧一张报纸,正坐在休息的长凳上看着呢。范宝华因她不抬头,就挨着她在长板凳上坐下。魏太太还是看着报的,头并不动,只转了乌眼珠向他瞟上一眼。不过虽是瞟上一眼,可是她的面孔上,却推出一种不可遏止的笑意。范宝华低声笑道:“我们过了江,再看情形,也许今天不回来。”

  魏太太对这个探问,并没有加以考虑,放下报来,回答了他三个字:“那不成。”

  范宝华碰了她这个钉子,却不敢多说,只是微笑。

  这是上午九点多钟,到了下午九点多钟,他们依然是由这趸船,踏上码头。去时,彼此兴奋的情形还带了两三分的羞涩。回来的时候,这羞涩的情形就没有了,两人觉得很热,而且彼此也觉得很有钱,看到江岸边停放着登码头的轿子,也不问价钱,各人找着一乘,就坐上去了。上了码头之后,魏太太的路线还有二三百级坡子要爬,她依然是在轿子里。范先生已是人力车路,就下了轿子了。因站在马路上叫道:“不要忘记,明天等你吃晚饭。”

  魏太太在轿子上答应着去了。

  范宝华一头高兴地回家,吴嫂在楼下堂屋里迎着笑道:“今天又是一整天,早上七点多钟出去,晚上九点多回来。你还要买金子?”

  范宝华道:“除了买金子,难道我就没有别的事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上楼,到了房间里,横着向床上一倒,叹了一口气道:“真累!”

  吴嫂早是随着跟进来了,在床沿下弯下腰去,在床底下摸出一双拖鞋来,放在他脚下,然后给他解着鞋带子,把那双皮鞋给脱下来。将拖鞋套在他脚尖上,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伺候主人是我的事。主人发了财,就没得我的事了。”

  范宝华笑道:“我替你说了,二两金子,二两金子!”

  吴嫂道:“我也不是一定是啥金子银子,只要有点良心就要得咯。”

  范宝华道:“我良心怎么样了?”

  吴嫂已站起来了,退后两步,靠了桌子角站定,将衣袋里带了针线的一只袜底子低头缝着。因道:“你看吗?都是女人吗。有的女人,你那样子招待,有的女人,还要伺候你。”

  范宝华哈哈一笑地坐了起来,因道:“不必吃那飞醋,虽然现在我认识了一位田小姐,她是我的朋友,我们过往的时间是受着限制的。你是替我看守老营的人,到底还是在一处的时候多。”

  吴嫂道:“朗个是田小姐,她不是魏太太吗?”

  范宝华道:“还是叫她田小姐的好。”

  吴嫂把脸沉了下来道:“管她啥子小姐,我不招闲(如沪语阿拉勿关),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你格外(另外也)请人吧。”

  范宝华笑道:“你要回去,你不要金子了吗?”

  吴嫂嘴一撇道:“好稀奇!二两金子吗!哼!好稀奇。”说时,她还将头点上了两点,表示了那轻视的样子。

  这个动作,可让范先生不大高兴,便也沉下了脸色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雇的佣人,无论什么关系,佣人总是佣人,主人总是主人,你作佣人的,还能干涉到我作主人的交女朋友不成?你要回去,你就回去吧。我姓范的就是不受人家的挟制。我花这样大的工价,你怕我雇不到老妈子。”

  吴嫂什么话也不能说,立刻两行眼泪,成对儿地串珠儿似的由脸腮上滚了下来。范宝华走到桌子边,将手一拍桌子道:“你尽管走,你明天就和我走。岂有此理。”说着,踏了拖鞋下楼去了。

  吴嫂依然呆站在桌子角边。她低头想着,又抬起头来对这楼房四周全看了一看,她心里随了这眼光想着:这样好的屋子,可以由一个女佣人随便地处置。看了床后叠的七八口皮箱,心里又想着,这些箱子,虽是主人的,可是钥匙却在自己身上,爱开哪个箱子,就开哪个箱子。这岂是平常一个老妈子所能得到的权利?至于待遇,那更不用说,吃是和主人一样,甚至主人不在家,把预备给主人吃的先给吃了,而主人反是吃剩的。穿的衣服呢?重庆当老妈子,尽管多是年轻的,但也未必能穿绸着缎。最摩登的女仆装束,是浅蓝的阴丹士林大褂,与杏黄皮鞋。这样的大褂,新旧有四件,而皮鞋也有两双。工薪呢,初来的时候,是几十元一月,随了物价增涨,已经将明码涨到一万,这在重庆根本还是骇人听闻的事,而且主人也没有限制过这个数目,随时可以多拿。尤其是最近答应的给二两金子,这种恩惠,又是哪里可以找得到的呢?辞工不干,还是另外去找主人呢?还是回家呢?另找主人,决找不到这样一位有家庭没有太太的主人。回家?除了每天吃红苕稀饭而外,还要陪伴着那位黄泥巴腿的丈夫,看惯了这些西装革履的人物,再去和这路人物周旋,那滋味还是人能忍受的吗?

  她越想她就越感到胆怯,不论怎么样也不能是自动辞工的了。辞工是不能辞工,但是刚才一番做作,却把主人得罪了。手上拿了那只袜底子,绽上了针线,却是移动不得。这样呆站着,总有十来分钟,她终于是想明白了。这就把袜底子揣在身上。溜到厨房里去,舀了一盆水洗过脸,然后提着一壶开水,向客堂里走来。

  范先生是架了腿坐在仿沙发的藤椅上。口里衔了一支纸烟,两手环抱在胸前,脸子板着一点笑容都没有。吴嫂忍住胸口那份气岔,和悦了脸色,向他道:“先生,要不要泡茶?”

  范宝华道:“你随便吧。”

  吴嫂手提了壶,呆站着有三四分钟,然后用很和缓的声音问道:“先生,你还生我的气吗?我们是可怜的人吗!”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就硬了,两包眼泪水在眼睛里转着,大有滚出来的意味。

  范宝华觉得对她这种人示威,也没有多大的意思,这就笑着向她一挥手道:“去吧去吧。算了,我也犯不上和你一般见识。”

  吴嫂一手提着壶,一手揉着眼睛走向厨房里去了。范宝华依然坐着在抽烟,却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语地道:“对于这种不识抬举的东西,决不能不给她一点下马威。”

  就在这时,李步祥由天井里走进来,向客堂门缝里伸了一伸头,这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范宝华一偏头看到他的影子,重声问道:“老李,什么事这样鬼鬼祟祟的。”

  他走了进来,兀自东张西望,同时,捏了手绢擦着头上的汗。然后向范宝华笑道:“我走进大门就看到你闷坐在这里生气,而且你又在骂人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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