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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陆管家道:“怎地不是?我哥哥在高太尉那里当虞侯,和林冲是好友,便死在他手上。”

  知客念了佛道:“这是佛地,二位休只在此谈甚冤仇。长老正在方丈里弹琴,陆管家且请里面拜茶。”

  陆管家拱拱手,便到方丈里来,智圆看到,由方丈里迎出来,作问讯道:“陆管家好久不见,且请到静室里坐。”

  这智圆和尚,是富贵人出身,禅室里也不肯作贫寒相。自在方丈后面,辟了三间屋子,里面糊漆得雪亮,纱窗画槛之下,陈设些金石字画,书台琴案,甚是精致。陆管家和董盖相率进得静室,伸个懒腰,在安乐椅上坐了。叹口气道:“金兵围城时,昼夜心里不安,于今金兵退了,才舒出这口气。”说时,有小沙弥送上三碗泡茶,又在金鸭炉里,焚上了一撮鹧鸪斑,立刻室里香气洋溢。智圆在彩布蒲团上坐了。因笑道:“听说上皇不日要回京,童大王自也要回来,你我再委屈些时,还有翻身之日。”

  陆管家道:“提到委屈,我正要问长老,如何把梁山强盗容纳在宝刹里?”

  智圆皱眉道:“他是本寺旧僧,于今又勤王出力。李兵部、种经略也对他们另眼相看,贫僧如何能不收他?没奈何,把这魔王送到酸枣门外菜园子里去,将来再作理会。”

  陆管家道:“便是我童衙内与他们向不相犯。上次出京,在东郊遇到了戴宗、史进,平白地将钱财抢劫去了,那还罢了,还逼着衙内吃了一顿马粪。又逼着衙内立下字据,说他伤害了百姓,罪有应得。此仇如何可以不报?这和尚留在宝刹里,好歹不要他走了。”

  智圆道:“这事须不是他做出来的。”

  董盖道:“虽不是他做的,史进、戴宗自和他是同党。我们高衙内,也是林冲刺杀了,有夏虞侯亲眼得见。于今在缉捕使衙里告了林冲一状。小可现时也在高府当名虞侯。公仇私仇,和这梁山强盗却是干休不得。”

  智圆向窗子外张望了一下,摇摇手连使个眼色。那外面正有两个打粗和尚,整理院落里花草。三人说话,便把言语低了。

  这两个打粗和尚,有一个叫法通,是本寺菜园子外破落户出身,向与智深交好,无意中将话听在心里。到了次日早间,斋橱里斋头和尚着人向酸枣门外挑菜去。法通便讨了这个职务,向菜园子里来。这日天气晴和,太阳初出,半天黄云都散,圆墙边一排大柳树在绿云堆里,借着早风,正飞舞着雪点也似柳花。智深敞了身上皂布直缀,在柳荫下散步。法通放下空箩担,迎向前唱喏道:“师傅还认得我?”

  智深睁眼向他看了些时,哈哈笑道:“你是癞皮狗王乙哥,几时出了家?也和洒家一样。”

  法通道:“小可把世事看淡了,出家才得半年多,就在大相国寺里,当个粗手和尚,昼夜出力,不曾礼得佛,也不曾学得念经。没来由却顿顿吃黄米饭臭咸菜,口里淡出鸟来,只是天天牛马般伺候那些闲秃驴。早晚小人要还俗。”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吃一饱,穿一身,作泼皮不好,兀谁叫你看淡了世事?今日来和我叫苦。”

  法通道:“小人并非来叫苦,知道师傅在此,特地将一件机密事来相告。”

  于是把在窗外听的事和鲁智深说了。正是,这又向大荒山放起一把野火来!

  §第四十三回 哀新鬼故人祭荒冢 骂宰辅醉僧题愤诗

  这时,鲁智深已将禅杖收到身边。听了法通这话,大吼一声,直奔菜园庙宇内,取了禅杖在手,复身出来。法通料到他必是此着。已在路口等侯,躬身唱喏,拦住了他的去路,因道:“师傅,你待怎地?”

  鲁智深道:“我到相国寺里去和智圆理论,问他要把我鲁智深怎地?”

  法通道:“师傅你不曾当面听得他说话,他如何肯认?小人权在庙里安身,虽是无奈,却也怕得罪了智圆,不敢还俗。师傅若去和他理论,必牵涉到小人身上,小人便在东京存不得身了。”

  智深放下手里倒提的禅杖,因道:“依你便待如何?难道教洒家在这里等了他们来摆弄?”

  法通道:“师傅是勤王队里的将军,官家也要另眼相看,明处料他们不敢奈何师傅。所怕的这班小人却在暗下里来陷害。小人来通知了,只望师傅提防一二便是。”

  鲁智深挽住禅杖在怀里,昂头想了一想,我自不曾在东京犯下甚罪过,那董、陆两个撮鸟,怎能在官司上奈何我?这法通和尚在庙里吃碗淡饭。兀自可怜见,我和智圆争论时,必是攀出他来作证,却不是使他作难?便点了头笑道:“你说的也是,且请你回庙去后,多和我留心一二。他们若是再在暗地里算计我时,却盼你早给我通个信,我也好早些提防他。”

  法通道:“小人当得效力,不须嘱咐得,不时,小人今早怎会巴巴地来了?”

  鲁智深笑道:“我自信得过你,却怕他们诡计多端,我们粗鲁人,会被他瞒过。迟一半日,我须寻个事由,到相国寺里走走,且看智圆那厮,和我怎地言语。”

  法通道:“师傅若忍得住火性时,自去不妨。相国寺里那些和尚,闲谈到师傅身上时,兀谁不是当了金刚般看待。他们自知道师傅本领,不会妄动。小人在庙里,随时随地留心。师傅到庙里时,便中可到斋橱里觅我,若有甚意外,我自先通知了师傅。”

  智深听他如此说了,方始将禅杖收回到屋里去。这法通收拾了一担菜蔬,也自挑着回相国寺去。

  智深来到菜园子里正是闲着发慌,听到了法通这番言语,益发烦闷,在菜园子里闲住了两天,实在忍耐不住,身上揣了些散碎银子,便到曹正酒店里来叙话。这时,金兵退去多日,虽说河北兀自有战事,东京人士,却都忘了前几日的战局,过着往常的太平年月。曹正的小蓬莱酒店里,也照常生理,自午至酉,酒客纷纷拥上门来。鲁智深掀帘子入来见曹正穿了一身素服,正在橱房打发一群人的钱钞。他看到智深来了,便相迎道:“师兄且请到帐房里坐。小弟打发了这批人走了,便来叙话。”

  智深听说,到帐房只见孙二娘将布带捆了那只受伤手臂,吊在肩上,面如黄蜡,迎将出来。智深哎呀了一声道:“大嫂却喜无恙!”

  孙二娘道:“那天分手后,奴一人在那民房里将息了。合该不死,并无金兵再来。在民家寻得些粮食度了几日命。后来厮杀停了。奴不忍抛了大郎尸体,益发在那里等候了。前几日开了城,奴见路过百姓,托他和家中带来一个口信。曹家兄弟出城去,将大郎棺殓埋葬了。寻了乘轿子,将奴抬回。至今奴兀自动弹不得,好教各位兄长惦念。奴回家那日,正是各位兄长,离开马忠统制军营那日,所以不曾通知得。是我和曹家兄弟商量,又乘了轿出城,和大郎建筑新坟,立幢墓碑,今日方得了事,土工要钱,才打发清楚。”

  鲁智深道:“原来恁地。洒家须是到坟前祭吊一番,也不枉结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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