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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怎样开步走?”


  (一九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

  广西下冻的何威君写信问我这个问题。他说,他不愿作学者诗人,尤不愿作奸商痞棍,所愿是靠革命救中国;但他所处的环境,虽外力侵入比别处更甚,要联合几十个青年亦不容易,因而力量十分薄弱,他所以有了这个疑问,要我给他一个解答。

  关于这个问题,我讲一讲我自己的经验罢!

  在五四运动以前,我在武昌做学生:武昌在那时是格外比别处更死气沉沉的地方,教职员多半是前清遗留下来的老朽,与浅薄而不好学的东洋留学生;学生多半是凡庸懒惰的个人主义者,不知道什么叫做团体活动。有很少的人可以说是与众不同的,然而这少数人亦是只忙于课外自己的读书或作述,决没有彼此联合作各种实际社会运动的思想;而且这少数人鄙夷多数同学,他们自己之间亦互相鄙夷,彼此都有一种“除了自己便天下无人”之叹。有这种发昏的想法的,我那时便是其中的一个人。那时候全国一般的思想界都可怜极了,只有《新青年》与其他一二刊物,稍稍鼓吹一点“离经叛道”的思想。这一种鼓吹,对于我便发生了影响;我可以说我本是一个富于怀疑批评精神的人,我向来又只爱看课外书报而不爱正经功课,所以我的思想便首先被摇动了。然而那时候一般同学仍旧沉沦于旧习惯当中,他们第一便看不惯白话文的文章,第二便不赞成那些“离先王之道太远了”的主张;我若对他们宣传辩论,他们不过看我是故意要做翻案的文章以出出风头,至多恭维我是一个“理想家”罢了!

  “应该怎样开步走?”这个问题,我亦常常愿意去想他;然而在想不出一个头绪来的时候,亦便将他放下来了。有一次,我发了一个决心:我因为看见基督教青年会的活动,要想将他们的一些好法子(除了宗教臭味)移植到中国学校里来,我便拟了一个发起“学生会”——意思不过等于一个学校青年会,并不希望包括全体同学在内——的大纲,在同学中征求发起人。第一件事出于我意料以外的,便是有许多我平素不愿引为同调的人居然都热心赞成这个大纲,丝毫不费力的便得着了发起人几十个,于是开始召集发起人的会议。天下事果真便这样容易么?决不会的。我在发起人会议的中间受了许多挫折,他们有人疑惑我发起这个会是因为要当会长,多数人对于这个会根本并不感觉需要,所以亦不高兴到这个发起人会议,以后这个会议亦召集不起来了。

  那时候,我实在想不出我应该怎样开步走,我只是怀疑武昌的学生——或者竟说中国人——总不应当像这样没有办法,所以我常常提出来和比较亲密的朋友们讨论,虽然这种讨论亦每每只有大家付之一叹的结果。后来一个浪漫而向上的朋友提醒我了!他说,“我们既不能组织一个多人的团体,何妨先将可以组织的少数人即刻便组织起来?”他这个意思,我十二分表同意,当时我与他即刻开始活动,两天之内便成立了一个小团体,这个小团体,连我在内,一共四个人,我们组织这个团体,还不过是一方督促自己学业品性上的进步,一方帮助朋友,有时亦做一点为社会国家的事情;那时候,我们并没有真正主义的信仰,更不知道什么叫国民革命。然而便是这样的团体,在武昌已经是很少看见的了,我们不敢在同学面前开会,有人知道我们开会,便笑我们是吃基督教了!

  组织这个团体的最初四个人,除了一个已经死了以外,另外两个到现在虽与我表一相当的同情,在行动上他们亦并不能与我取一致的行动。然而这个团体便是我开步走的第一步了!自从这个团体组织了以后,我们大家聚精会神的谋这个团体的进步,在这中间我自己与全团体的人都很得些益处,我便常常像疯狂一般的向有些比较可宣传的人宣传;为了这种宣传,我有时被人家嗤之以鼻,因为人家以为我是夸炫自己,而且在他们眼中看得这种一个人的小把戏是不值得一谈的事情。我虽然因为经验的缺乏,与态度的不合当,为了这亦遭过许多侮辱,但是我们的工作究竟有了相当的结果。在组织这个团体以后不到一个月间,同学校别班素不相识的朋友听见了,他们要求于我们开会时来参观,参观以后很诚意的要求加入,不过几日,他又将他本班接近的同学介绍加入;不久,这个团体便扩大到十余人了。别的学校比较向上的人,亦开始组织同性质的团体。别的学校素不相识的人亦渐渐有来结交,而且在某种活动中愿与我们合作。武昌的空气到此似乎稍有一点活动。

  我们的团体开始向同学公开,而且我们的会员每天互相督促的向同学们作各种实际工作,我们开始组织了一个小图书馆,而且帮助同学,很努力的做了一次调查国货的运动,平常对于同学作各种有益的谈话,所以一般同学对于我们还有相当的好感。在最初,同学中那些比较刻薄的人,对于我们是有各种讥诮与侮辱的;不过我们相互约定不要计较这些事情,我们总是用一种和平好意对待人家;后来时间久了,讥诮与侮辱我们的人亦厌倦了。我们的工作便没有妨碍的进行上去。

  我们那时最大的缺点,是只知靠很小的团体,做些零碎的小事,而不知道怎样联合群众,做什么普遍的运动,所以我们在武昌并不曾做出什么大的事来。我们仍可以说,在那种不易联合群众的地方,“先将可以组织的少数人即刻便组织起来”,这总是我们开步走的第一步;组织了多少人,能勤奋而忍耐的做上去,而且注意时常扩大团体,扩大运动的范围,自然可以有相当的成功。我们那时的会员,到现在消极或与我们不能求思想行动一致的人亦不少,不过我以为这是不要紧的。我们组织小团体,是为的大联合大运动,我们可以用小团体将能够引进的人尽量的引进几步,我们至少在最初几步工作中可以得着若干合作的伴侣。但是,我们有了大联合,大运动,本用不着还需要保留这种力量比较薄弱的小团体,那些落伍的会员,在无可引进的时候,亦尽可以让他们退去,像我们让有些无可救药的落伍分子去走他自己的路一样。我们组织小团体,做一些切近的活动,这便是我们开步走的第一步;但是,注意!我们走了第一步,还应当有第二第三步呀!

  载《中国青年》第九十六期

  署名:代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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