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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之四 圣洁的少女


  每天和珮珮坐在公共汽车上说东道西的;下了车,又送她到家里。

  “古典的少女呢!还不十分懂事咧,一个脆弱的古董似的……要有耐心……”那么地想着。

  “不怪姊姊说二十七八岁是男子的顶温柔,顶懂事的年龄。江均这傻子有一张英俊的脸,怎么会没有一颗聪明的心的?要把心掏出来似的看着我——可是光看着我有什么用呢?”珮珮这么想着。

  那晚上,他上她家去,只有她和她的妈坐在阳台上听无线电。坐了一回,她的妈在藤椅上睡熟了。园子里的风吕草垂倒了脑袋叫月光轻轻地抚着。那边的那株玫瑰显着暗紫色,像珮珮的嘴唇那么的。他下了个决心道:

  “我们到园子里走走去罢?”

  珮珮:(他今天像懂事些了。)

  便站了起来。

  他离着她一尺,并着走到园子里去。轻轻地踏着那风吕草,踏在梦上似地;轻轻地说着话,怕惊动了在天空里沉沉地睡着的星星似地:

  “珮,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可是我不敢说。今天有那么好的月光——我说了你不会动气吗?”

  “你说。我不会动气的。”

  “我说,你是顶崇高的,顶圣洁的少女;顶可爱的鸽子;我是那么地尊敬着你;我要跪在你前面祈祷;我情愿为你作一个牺牲……”

  珮珮:(我不是上帝;为什么在我前面说着祷词呢?)

  “我的眼珠子是为了看你才生的,我的耳朵是为了你的嘴生的,我的嘴是为了赞美你才生的,我的手是为了你的鞋子才生的,我的膝盖是为了膜拜你生的,我的脚是为了你的命令生的……”

  珮珮:(那才像个热情的年轻人。他为什么不走到我的身旁来呢?把胳膊放到我腰上来罢——宋一萍是又胆大又温柔的。我应该给他暗示;姊姊不是说过的吗,年轻的男子是应该给他些暗示的。)

  便慢慢的走近去,偎着他。

  “我早就该跟你说了,我恋着你,从第一天在车上碰到你的时候起的。不是为了你的眉尖、眼珠子、嘴,是为了你那圣洁的美——”

  珮珮:(是吻我的时候了罢?)

  慢慢儿的站住了,抬起脑袋来,半闭的大眼珠子全睁开了,像盛开的白莲花似地,又慢慢儿的,眼皮萎谢了下来,等着。

  (用火箭离开地球的速度,她的灵魂开始向月球飞去了,那么轻轻地,平稳地,一点声息也没的。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圣处女呵!)

  是五千万年以后,是一秒钟以后,她听见一个发抖的声音说道:“珮,让我吻一下你的手罢!”

  便轻轻地,怕碰破了她的皮肤似地吻着手背,接着是一个深深的叹息。

  珮珮:(傻子呵!傻子呵!)

  睁开眼来只见一对润湿的眼珠子,一张战抖的嘴,一个淌汗的脑门,两条痉挛着的眉毛;一个热病的声音喃喃地说:“我很幸福!我很幸福,珮。”

  珮珮:(我恨你,我不愿意再看见你!你去罢,我恨你!)

  说不出地抑郁起来,吞了铁钉似的,溶化也溶化不了的。忽然跑了开去,跑到玫瑰树那儿,摘了玫瑰的花瓣,放在嘴里,想把心里的抑郁压下去似的,紧紧地咬着。

  江均:(恐怕是第一会受了男子的吻罢?只吻了手背呢,就那么容易受惊地,小鹿似地逃了开去!吻着的时候,把眼珠子也闭了起来——圣洁的少女呵。我是幸福的,因为我能爱她。她一定也爱我罢?初恋似的,纯洁的,诚挚的爱呢!我是幸福的。)

  “我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喃喃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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