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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变(5)


  “珠玉满怀主大凶……”赵老板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自己已经应验过啦,现在让它应验到毕尚吉的身上去!……不是枪毙,就是杀头……要改为坐牢也不能!没有谁会给它说情,又没有家产可以买通官路……你这人运气太好啦,刚刚遇到独眼龙来到附近的时候。造反是你自己说的,可怪不得我!……哈哈……”

  赵老板一面想,一面笑,不时往门口望着。从长丰钱庄到派出所只有大半里路,果然他的工人立刻就回来了。而且带了林所长的回信。

  赵老板微笑地拆了开来,是匆忙而草率的几句话:

  惠示敬悉弟当立派得力弟兄武装出动前去围捕……

  赵老板重复地暗诵了几次,晃着头,不觉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怕这秘密泄露了出去,又立刻机警地遏制了笑容,假皱着眉毛。

  忽然,他听见了屋外一些脚步声,急速地走了过去,中间还夹杂着枪把和刺刀的敲击声。他赶忙走到店堂里,看见十个巡警紧急地往东走了去。

  “不晓得又到哪里捉强盗去啦……”他的伙计惊讶地说。

  “时局不安静,坏人真多——”另一个人说。

  “说不定独眼龙……”

  “不要胡说!……”

  赵老板知道那就是去捉毕尚吉的,遏制着自己的笑容,默然走进了自己的房里,带上门,坐在椅上,才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的几天来的痛苦,暂时给快乐遮住了。

  三

  毕尚吉没有给捕到。他从长丰钱庄出去后,没有回家,有人在往县城去的路上见到他匆匆忙忙的走着。

  赵老板又多了一层懊恼和忧愁。懊恼的是自己的办法来得大急了,毕尚吉一定推测到是他做的。忧愁的是,他知道毕尚吉相当的坏,难免不对他寻报复,他是毕家碶上的人,长丰钱庄正开在毕家碶上,谁晓得他会想出什么鬼计来!

  于是第二天早晨,赵老板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了。一则暂时避避风头,二则想调养身体。他的精神近来渐渐不佳了。他已有十来天不曾好好的睡觉,每夜躺在床上老是合不上眼睛,这样想那样想,一直到天亮。一天三餐,尝不出味道。

  “四万元现银……三百担米……独眼龙……毕尚吉……”这些念头老是盘旋在他的脑里。苦恼和气愤像挫刀似的不息地挫着他的心头。他不时感到头晕,眼花,面热,耳鸣。

  赵家村靠山临水,比毕家碶清静许多,但也颇不冷静,周围有一千多住户。他所新造的七间两彳共亍大屋紧靠着赵家村的街道,街上住着保卫队,没有盗劫的恐慌。他家里也藏着两枚手枪,有三个男工守卫屋子。饮食起居,样样有人侍候。赵老板一回到家里,就觉得神志安定,心里快活了一大半。

  当天夜里,他和老板娘讲了半夜的话,把心里的郁闷全倾吐完了,第一次睡了一大觉,直至上午十点钟,县政府蒋科长来到的时候,他才被人叫了醒来。

  “蒋科长?……什么事情呢?……林所长把毕尚吉的事情呈报县里去了吗?……”他一面匆忙地穿衣洗脸,一面猜测着。

  蒋科长和他是老朋友,但近来很少来往,今天忽然跑来找他,自然有很要紧的事了。

  赵老板急忙地走到了客堂。

  “哈哈,长久不见啦,赵老板!你好吗?”蒋科长挺着大肚子,呆笨地从嵌镶的靠背椅上站了起来,笑着,点了几下肥大的头。

  “你好,你好!还是前年夏天见过面,——现在好福气,胖得不认得啦!”赵老板笑着说。“请坐,请坐,老朋友,别客气!”

  “好说,好说,那有你福气好,财如山积!——你坐,你坐!”蒋科长说着,和赵老板同时坐了下来。

  “今天什么风,光顾到敝舍来?——吸烟,吸烟!”赵老板说着,又站了起来,从桌子上拿了一枝纸烟,亲自擦着火柴,送了过去。

  “有要紧事通知你……”蒋科长自然地接了纸烟,吸了两口,低声的说,望了一望门口。“就请坐在这里,好讲话……”

  他指着手边的一把椅子。

  赵老板惊讶地坐下了,侧着耳朵过去。

  “毕尚吉这个人,平常和你有什么仇恨吗?”蒋科长低声的问。

  赵老板微微笑了一笑。他想,果然给他猜着了。略略踌躇了片刻,他摇着头,说:

  “没有!”

  “那末,这事情不妙啦,赵老板……他在县府里提了状纸呢!”

  “什么?……他告我吗?”赵老板突然站了起来。

  “正是……”蒋科长点了点头。

  “告我什么?你请说!……”

  “你猜猜看吧!”蒋科长依然笑着,不慌不忙的说。

  赵老板的脸色突然青了一阵。蒋科长的语气有点像审问,他怀疑他知道了什么秘密。

  “我怎么猜得出!……毕尚吉是狡诈百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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