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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她这几天更瘦了些,鼻子更尖了,两颊更凹了进去,两边颧骨显得更大、下颏显得更突,这已不能与郝香芸比并了。尤其不能比而刻画出她的年龄,以及她境遇之恶劣的,除了眼角上的粗鱼尾,除了额脑上的细皱纹,还有那粗糙的肌肤,还有那蔓延不已的雀斑。声音也不那么清脆。

  毕竟是省城里长大的人,态度到底不同,顾盼也还大方。

  吴鸿把他送行的点心取了出来,伍大嫂一定不肯放,他说:“已经买来了,难道叫我带回去自己吃吗?”估着给她放在轿子的坐凳下。

  他们还在谈话,轿夫却催起来了说:“挑子已走了好久!太阳这么大了!赶几里路再歇气吧!”

  他遂向伍平道:“我总之是要来的,如其你们那里有啥子好机缘,通个信给我。”

  伍大嫂则再三托她向郝又三道谢。并说她在雅州等吴鸿,望他能够早点去。

  三乘轿子走到转弯处,不见了,吴鸿才把眼光移到蔚蓝的天上,说道:“这个有意思的女人也走了!”

  他进城后,本想去找郝又三。继而一想,没味没味。郝又三同自己原本气味不投,只管谦和,而神情总摆出一种有身份的模样。尤其是他两个妹子,对自己太不好了。小的个不懂事,还可原谅,大的个就岂有此理,眼睛里只瞧着有身份的人,见了姓苏的,就那样失神落智。“哼!啥子官家小姐,就了不起了!我吴鸿要是家务好点,爷老子也做过官,还不是留了洋了,还不是得人凑合了。论品貌,就比姓苏的强,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得时,还在落难,他妈的就睬都不睬我!其实,她又好体面啦?像她那样的女人,成都省也多得很!等我姓吴的得了势,有了钱,你看,要不使她眼红得像我现在一样,失悔不该不睬我,我连吴字都不姓了!……”

  他闷闷地乱走了一会,似乎走到一个熟悉地方,注意一看,方认出是南打金街十三号。

  “啊!又走到这里来了!管他的,进去看看,要是玉表弟回来,也可解解闷。那娃儿才真正是个美人哩,可惜我不像黄昌邦!”

  先看一看左边独院,门已着房主落了锁。想来,新佃户总有好几个月才能招着的。

  推开右边独院的门,王中立正同他老婆在堂屋里吃饭。

  两个人欢然招呼他道:“没吃饭吧?来,来,来!添一双筷子!”

  依然是干炒黄豆芽,韭菜炒豆腐干,豌豆汤,他舅母说:“太没有菜了,你等一等,我去炒盘蛋来。”

  他自然要阻挡,而女主人却非炒不可。

  等炒蛋时,他问舅舅,念玉表弟回来了不曾?

  王中立叹了一口气道:“这娃儿,简直着你舅母害杀了!姑息养奸,这句古话,真有道理。论你表弟,聪聪俊俊,原可以读书学好的。我本不望他如何有出息,只求将来当个师爷也算是上等人。偏偏不学好,偏偏爱同一班坏朋友鬼混。如今世道,还有啥子好人?像那样的娃儿,不越闹越下流,我才不肯信哩!可是你舅母反而得意,以为儿子常常同朋友在外头,就给祖宗争了光似的,不唯不说不管,还称赞他有出息,还勒住我不许开口。我有时实在看不过了,稍稍说两句,她就放起泼来,泼到你头痛,并且一泼就是几天,把我王家的祖宗都着她骂完了。我已是望六之年的人了,哪有许多精神同她闹!只好让她!只好连儿子都不管了!让他去丧德!去漂流浪荡!这回说是跟朋友到自流井耍去了,自流井是啥子好地方?朋友又是啥子好朋友?其间的文章,就不必说了。唉!这都是家运使然啦!……”

  王奶奶端了一盘黄澄澄的炒嫩鸡蛋出来,大家又盛了饭。

  王中立话头一转道:“现在新名词叫社会,社会大概就指的世道吧?也就坏得不堪!我们就说成都,像你父亲以前挑着担子来省做生意的时候,那是何等好法!门门生意都兴旺,大家都能安生。街上热闹时真热闹!清静时真清静!洋货铺子,只有两家。也不讲穿,也不讲吃。做身衣裳,穿到补了又补,也没有人笑你。男的出门做事,女的总是躲在家里,大家也晓得过日子,也晓得省俭。像我以前教书,一年连三节节礼在内不过七十吊钱,现在之有几个吃饭钱,通是那时积攒下来的。但我们那时过得也并不苦,还不是吃茶看戏,打纸牌,过年时听听洋琴,听听评书?大家会着,总是作揖请安,极有规矩。也信菩萨……”

  他的老婆一口接了过去道:“不是啊!就拿我来说,当我二十几三十岁时,多爱烧香拜佛的,每月总要到城外去烧几次香。那时还无儿女,不能不求菩萨保佑。可是菩萨也灵,拜了两年佛,果然就生了玉儿。那时,信菩萨的实在多,再不像现在大家都在喊啥子不要迷信。菩萨也背了时,和尚也背了时,庙产提了,庙子办了学堂,不说学生们,就多少好人家的人,连香都不烧了。可是菩萨也不灵了,也不降些瘟疫给这些人!”

  王中立已吃完了饭,一面抽水烟,一面拿指甲刮着牙齿,接着说道:“变多了!变得不成世界了!第一,就是人人都奢华起来,穿要穿好的,吃要吃好的。周秃子把劝业场一开,洋货生意就盖过了一切,如今的成都人,几乎没有一个不用洋货的。聚丰园一开,菜哩,有贵到几元钱一样,酒要吃啥子绍酒;还有听都没有听过的大餐,吃得稀奇古怪,听说牛肉羊肉,生的就切来吃了,还说这才卫生。悦来戏院一开,更不成话,看戏也要叫人出钱,听说正座五角,副座三角。我倒不去,要看哩,我不会在各会馆去看神戏吗?并且男女不分的……”

  吴鸿道:“那是分开的,女的在楼上。”

  “就说分开,总之,男的看得见女的,女的也看得见男的。我听见说过,男的敬女的点心、叫幼丁送信,女的叫老妈送手巾、慈惠堂女宾入口处站班、约地方会面,这成啥子名堂?加以女子也兴进学堂读书,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却讲究女教。教啥子?教些怪事!一有了女学生,可逗疯了多少男子!劝业场茅房里换裤带的也有了,两姊妹同嫁一个人的也有了,怪事还多哩!总之,学堂一开,女的自然坏了,讲究的是没廉耻!男的哩,也不必说,‘四书’‘五经’圣贤之书不读,却读些毫不中用的洋文,读好了,做啥子?做洋奴吗?一伙学生,别的且不忙说,先就学到没规矩,见了人,只是把腰骭哈一哈,甚至有拉手的。拉手也算礼吗?男女见面,不是也要拉手啦?那才好哩!一个年轻女子,着男子拉着一双手,那才好哩!并且管你啥子人,一见面就是先生,无上无下,都是先生。你看,将来还一定要闹到剃头先生,修脚先生,小旦先生,皂班先生,讨口子先生,大人老爷是不称呼的了。朝廷制度,也不成他妈个名堂!今天兴一个新花样,明天又来一个,名字也是稀奇古怪的,办些啥子事,更不晓得。比如说,咨议局就奇怪,又不像衙门,又不像公所,议员们似乎比官还歪,听说制台大人还会被他们喊去问话,问得不好,骂一顿。以前的制台么,海外天子,谁惹得起?如今也不行了。真怪!就像这回运动会,一班学生鬼闹一场合,赵制台还规规矩矩地去看。出了事,由制台办理好咧,就有委屈,打禀帖告状好了,哪能由几个举贡生员在花厅上同制台赌吵的道理?如今官也背了时!受洋人的气,受教民的气,还要受学界的气,受议员的气。听说啥子审判厅问案,原告被告全是站着说话。唉!国家的运气!连官都不好做了!一句话说完:世道大变!我想,这才起头哩,好看的戏文,怕还在后头吧?”

  他还在叹息,他老婆已把碗洗好了出来,大声喝道:“胡说八道些啥子!肚子撑饱了,不去教书,看东家砸了你饭碗,只好回来当乌龟!”

  他赶快收拾着走了。

  吴鸿闷坐在堂屋里,寻思:“世道要是不变,我只好回家当一辈庄稼老完事!就我一个人的出身设想,世道倒是大变了的好,我或者有这么样的一天,使人眼红,使人伤心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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