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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纸文字应该完全用白话


  近几年来,中国报纸的趋势有两点最可注意:第一是点句的普遍;第二是白话部分的逐渐增加。这两件事其实只是一件事,都只是要使看报人容易了解,都只是要使报纸的文字容易懂得。

  古书的难懂,不全在文字的难认;识了几千字的人,往往还不能读没有句读的书。所以古时凡要人容易懂的文字,必须加上句读。所以童蒙读本有句读,告示有朱笔句读,佛经刻本有句读,诉状公牍必须点句,科举考卷也要作者自己点句。平民社会最流行的唱本和戏文也须每句每顿空一格,这也是一种点句法。从前北京销行下层社会最广的《群强报》,他的新闻差不多全是剪抄普通报纸的新闻,不过每句每读留一个空格,居然也就好懂多了。最早的报纸,如南方的《申报》、《新闻报》,如北方的《大公报》,都不点句,也不空格。最早的杂志如《清议报》、《时务报》,也都不点句。这种日报杂志本来都是给读书人看的,所以没有断句的必要。

  断句就是瞧不起列位看官了!只有一班志士为老百姓办的官话报或俗话报,才有空格断句的方法。圈点的采用起于《新民丛报》时代的杂志;而最先影响到日报的社论一栏。《时报》,《南方报》,《神州日报》的论说都是采用圈点最早的。但当时的圈点都还是文章家浓圈密点的欣赏符号,至多也不过是引人注意的符号,还不全是为了谋一般读者便利的断句符号。

  新式句读符号的采用,起于留美学生办的《科学》杂志。民国七年以后,《新青年》杂志开始用新式句读符号。后来北大教授们提出的“标点符号案”经教育部颁布之后,“标点符号”的名称就正式成立了,标点的采用也更广了。日报的“副刊”盛行之后,各报都找少年作家来办副刊,而少年作家得风气较先,所以标点符号最早侵入了各报的副刊里。可是日报的访员与编辑都还是旧人居多,所以新闻栏的采用点句法不过是最近几年的事。近年的新式广告也渐渐有采用标点的了。报纸有了点句,稍识字的人就能看报,报纸的销路也自然增加了。所以新闻点句的风气现在差不多普及全国的报界了。

  用白话做文章,这也是近十六年的新风气。十六年前,白话报是为“他们”老百姓办的,不是给“我们”读书人看的。民国七年复活的《新青年》杂志才有一班文人决心用白话为“我们”自己写文章。民国十年以后才有国语的小学教科书。八年的“五四”运动以后,国内发生了无数的白话小杂志,造成了许多少年的白话文作家。十几年来,国内的杂志,除了极少数的几种之外,差不多完全白话化了。日报“副刊”的编者与作者大都是新少年,所以白话化的也特别早。所以日报的白话化,同日报的标点分段一样,是从“报屁股”上白起的。现在有许多日报已经白到头上了,白话化到社论栏里了。可是中间的大部分——电报与新闻——都还是文言。试取天津两家最大的日报来作统计:

  《大公报》    《益世报》

  1月4日十四版    1月3日十四版

  文言合计  四版       三版半

  白话合计  二版半      二版半

  广告合计  七版       八版

  图  画  半版       零

  在十四版之中,白话所占篇幅还不到百分之十八。在大公报的六版半的读物之中,白话只占百分之三十八。然而从日报的历史上看来,这样的比例也就很可以使我们乐观了。十六年的工夫,能使日报的文字变到百分之四十的白话化,这不能不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报纸的文字越易懂,销路自然越好,影响也自然越大。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然而今日国内日报何以还不肯完全用白话作社论写新闻呢?

  我想,这时候全用白话办日报,的确还有不少的困难:第一是用白话打电报,字数比文言多,电报费太重。第二是用白话记载新闻,字数也比文言多,占篇幅太多。但仔细一想,这些困难都不是无法解决的。西洋人发电报也有删削虚字等等省费方法,报馆访员发电删略更多,几乎成一种特别文字,非受过报馆训练的人就完全看不懂。但通信社与报馆都有一种“改写”(rewrite)的制度,有专员多人管理电报的改写。每到一个电报,即付改写部,把一篇删节缩写的简电改成通畅明白的文字。

  改写之后,再交编辑部去编排整理。往往几十个字的电文可以改写成几百字的长篇新闻。其实中国的报馆现在早已有了“改写”的需要,如电文中“鱼”下加注“六日”,“啸”下加注“十八日”,“汪”下加注“精卫”,都是改写的起点。不过中国报馆的编辑先生至今还不肯删去“鱼”、“啸”等字,老实改作“六日”、“十八日”,因为报馆要表示他们的确有钱打专电,若删去了“鱼”、“啸”等字就不像“本馆专电”了……若能推广这种“改写”的方法,电文不妨仍旧用简短的文字,只须这一头收电时有个渊博能文的改写专家,就可以把简短删略的电文改作漂亮明畅的白话了。

  至于新闻的记载,更不成问题。新闻本是今天的事,应该用今天的活言语记载;对新闻记者谈话当然更应该用白话记录,才可以传神传信。有经验的访员,若能抓住事实的纲领或谈话的中心,用白描的文字去描写记录,自然能扼要而不烦琐。现在各报的记事记言,往往都是把活人的言行翻作死人的文字,记录的人又往往没有文学的训练,所以只能用许多陈言烂调来作文章,所以往往在一段比球的记事里也可以发现许多陈腐的套语,文字的冗长往往都是这样来的。试看今日各报的文言记载,“天寒”必用“朔望刺骨”,“住”必用“下榻”,“问”必曰“询”,“使”必用“俾”,这种人做记载,文字那得不冗长呢?今日要救正这种陈腐拖沓的文字病,用干净的白话是最有效的方法。

  今天(5日)晚报的福州专电说,福州的人民政府已把一切公文都改用白话加标点符号了。这是自然的趋势,迟早总会全国实行的。我们睁眼看看世界,今天还有一个文明国家的公文报纸用死文字的吗?报纸应该领导全国,所以我借《大公报》的新年第一次星期论文的机会,很诚恳的提议:中国的报纸应该完全用白话。

  二三、一、五

  (原载1934年1月7日《大公报》星期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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