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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2)


  一年前,罗伯特·赫德爵士带着他为之苦心孤诣而作的学术新作,在世人面前宣称:“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抢劫案件。”因此,很明显,无论是让彼拉多总督做耶稣的法官,还是让像罗伯特·赫德爵士那样脑子里少根“道德之弦”的学者来判断事情的是非,都很不容易。近日,上海一个被称为“玛丽·菲奇夫人”的女传教士,针对那些头脑简单的在华洋人写了一篇文章,并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中国人和西方人,到底谁是魔鬼?”

  现在说到最后一点了。我在“关于中国问题的近期札记”系列文章中曾努力阐明,有人告诉我,对于西方人来说,这些文章让西方人看了以后会很不愉快,特别是英国人。我想说的是,我是故意以现代英语“公平竞争”的调子来写作这些文章的。我很明白,无论如何,当这种调子被一个中国人所使用时,是很不讨英国人喜欢的,因为现代的英国人相信,或者至少努力让自己相信,他们是维京海盗的惟一后裔。最近,一个英国人在上海对我这样说:“你们中国人很聪明,记忆力很好,但是,我们英国人仍然认为你们中国人是劣等种族。”我并没有反驳这个出言不逊的英国人,也没有争辩说只有死海古猿才没有记忆力,而是想起了曾国藩大人的忠告(见本书第52页)。我温和地笑了笑,并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愚蠢。那么,在英国人身上,在他们所有那些让人厌恶的国民性中,最糟糕的甚至还不是他们那种麻木迟钝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傲慢——这种傲慢态度往往会以所谓“冷酷的英国式逼视”把人吓呆。我想说的是,英国国民性中最糟糕的乃是现代英国人满口伪善言辞的语言习惯。在英国人说的所有伪善言辞中,最荒谬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莫过于他们硬说自己是维京海盗的惟一后裔。身为一个受过近代教育的人,持有这种信仰,真是不可思议——即便这一信仰已被证明只有部分是真诚的。对于这真诚的部分,我不持怀疑态度,但是我不禁要为可怜的现代英国人如此忽视自己所受的教育而感到悲哀。对于时下的现代欧洲文化,如果说这一文化可以承认、包容一切,那么也应该认可孔子说过的这么一句话:“有教无类。”最后,我要认真地给现代英国人一句忠告——前提是听忠告的人知道该把黄油涂在面包的哪一侧——那就是公平合理地参与竞争,将骨子里的伪善清除掉;如果非要保持那份傲慢,那么也请在自己的傲慢中贯之以真诚。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我在那些写于近日的札记中要说明的乃是,当今世界上真正存在的无政府状态不是在中国——尽管如今中国人正在饱受其折磨——而是在欧美诸国。检验一个国家是否存在无政府状态,并不在于境内或者统治范围内是否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无序状态,以及管理不善的状况。“无政府”(Anarchy)一词原来在希腊语中的含义是“无君”,即“没有君主了”。

  这种所谓的“无君”或曰“无政府”状态,总共有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一个民族或者一国缺乏雄才大略、其才能足以安邦定国的君主;第二阶段,人们开始公开地或者在暗地里不再相信君主政体统治的权威性了;第三个阶段——这个阶段也是最坏最可怕的阶段,即人们不仅不再相信、承认君主政体统治的权威,甚至开始连“君主统治”这种千年来绵延不绝的政体本身也不相信了——事实上,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人们便丧失了辨识“君主政体”、自身之道德价值甚至人类尊严之所在的能力了!在我看来,现在,欧美诸国——恰恰是这些所谓的“文明国度”,其本身正迅速地堕落至“无政府状态”这一最后和最坏的阶段。德意志诗圣歌德曾在18世纪末以下列诗句哀叹这种时代精神的没落:

  Frankreieh’straurigGeschick,dieGrossenmoeen,bedenken;

  AbetbedenkenfirwahrsolhnesKleinenochmehr.

  GrossegingenzuGrunde;dothwetbesehitztedieMenaeGegendieMenge?

  DawarMengederMengeTyrann.

  译成英文,意思就是:

  DreadfulisFrance’smisfortune,theclassesshouldtrulybethinkthem;

  Butstillmore,Ofatruth,theMassesshouldlaytoheart.

  Classes were smashed up; well, then, who will protect now the Masses

  Against the Masses?The Masses against the Massesdidrage.

  上面几句诗的大致意思是——在18世纪的法国大革命中,暴民们的怒吼声余音未消,该欧陆文明古国所遭遇的不幸让人觉得实在可怕,但是,“肉食者”(theClasses)们真的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了!不过,更为必要的还是普罗大众(theMasses)也应该认真考虑考虑这个问题。如果“肉食者”们全部被打倒,那么谁来操心大众们不曾操心过的事,谁来保护彼此争斗的大众们?彼时,所谓“大众”可能已经成为压迫“大众”本身的暴君。

  现在,在欧美诸国,“肉食者”乃至所谓的“好人”们出于绝望之心态,都开始对本国的“群氓”(或曰暴民)放任不管——甚至部分“肉食者”为了所谓的“民主”而迎合为数众多的“群氓”,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眼下,各国官老爷们惟一要处理的事情,便是以所谓的“爱国主义”、帝国主义和殖民政策去愚弄本国的“群氓”,以转移他们的斗争视线,转嫁本国的统治危机。我们以中国的情形为例:英国的政治家们已经弄得很清楚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导致一个大困局的出现,因此,他们现在通过所谓的“中国协会”,试图愚弄上海那些唯恐天下不乱、希望借机胡作非为的“群氓”,其手段便是拆除吴淞炮台!然而,我认为,当权者应当尽量保持一些“诚实”。我在这里所提的“诚实”,不仅是指财政方面,而且还指理智方面——总之,当权者要老实承认错误,勇敢面对困难。法国先哲伏尔泰说过:C’estlemalheurdesgenshonntesqu’ilssontdeslaches——意思就是“怯懦乃善人之不幸。”中国的圣人孔子也说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在这里,君子应该追求的“义”,就是我所说的“理智之诚实”或者“诚实之理智”——反过来意思也差不多。最后,歌德的诗句亦足以平静地陈说“义”之微言大义:

  Sage,thunwirnichtrecht?WirmossendenPobelbetrigen;

  Siehnur,Wieungeschickt,siehnurwiewildersichzeigt!

  UngeschicktundwildSindallerohenBetrognen;

  SeidnurredlichundsofahrtihnzumMonschlichenan.

  译成英文,意思是:

  Aren’twejustdoingtherightthing?Themob,wecanonlybefoolthem;

  See,now,howshiftless!Andlooknowhowwild!Suchisthemob.

  Shiftlessandwildall!SonsofAdamarewhenyoubefoolthem;

  Bebuthonestandtrue.Thusyouwillmakehuman,themall.

  难道我们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群氓,我们必须愚弄他们;

  你瞧,他们多么懒惰无能!看上去多么野蛮!

  所有亚当的子民,当你愚弄他们的时候都是无能和野蛮的;

  惟有真诚,才能使他们焕发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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