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海明威 > 过海记 | 上页 下页


  "喂,哈利,"他向我挥手招呼。我把船尾的缆绳扔给他,他拴好以后,就跳上船来:看去个头更高了,那双睡眼更蒙胧了,醉得也更厉害了。我一句话也不对他说。

  "约翰逊那家伙就这样溜走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哈利?"他问我。"你听到了什么消息没有?"

  "你给我滚开点儿,"我对他说。"你让我看着就觉得恶心。"

  "老兄,为了这事我不也跟你一样觉得心里老大不痛快吗?"

  "你给我下船去,"我对他说。

  他却舒舒服服往椅子里一靠,两腿一伸。"听说我们今天要过海了,"他说。"是啊,我看留在这儿也不顶什么事了。"

  "你不去。”

  "怎么回事,哈利?生我的起有什么意思呢?"

  "没意思吗?你给我下船去。"

  "喔,别发火嘛。"

  我一拳揍在他脸上,他站了起来,后来终于离船上了码头。

  "换了我就决不会这样对待你,哈利,"他说。

  "我船上不要你,"我对他说。"就是这么回事。"

  "那也何必打我呢?"

  "打了你你才相信。"

  "可你让我怎么办呢?留在这儿挨饿?"

  "挨饿?放弃!"我说。"你可以到渡船上去打工嘛。在船上打工不就可以回国了吗?"

  "你这样待我也太不讲公道了,"他说。

  "你又对谁讲公道啦,你这个酒鬼?"我对他说。"连自己的老娘你都会出卖呢。"

  我这话可没有说错。不过打了他我还是感到很后悔。打了个酒鬼心里是什么滋味,不说你也清楚。不过眼前既已摆着这样的局面,我这船上可就不能再带上他了,想带也不能再带了。

  他顺着码头走了,那样子着去就像至少已饿了三顿饭似的。可是没走几步他又转了回来。

  "让我带上几块钱怎么样,哈利?"

  我从唐山佬给的钞票里抽了一张五块的给他。

  "我本来就知道你是挺够朋友的。哈利,你为什么不带上我呢?"

  "你是个晦气精。"

  "你这是气话,"他说。"没关系,老伙计。往后你还会愿意跟我见面的。"

  手里有了钱,他脚下步子也快多了,不过即便如此,看他走路还是真觉得恶心。瞧他那模样儿,就像全身的关节都装反了似的。

  我就上了岸,到佩拉去跟报关行的代办碰头,他把证件给了我,我还请他喝了一杯。我随即就在那里吃午饭,这时弗兰基进来了。

  "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着交给我一卷东西,像是一根什么管子,外面用纸包着,还结上了一根红绳子。一打开,看看像是一张照片,我想大概是码头上有谁给我的船照了个相,于是就展开来看。

  好哇。真是张照片,拍的是近景,可上面赫然是个死黑人的脑袋带胸膛,脖子打横里整个儿割断了,而后又精心缝好,胸前还有张纸片,上面用西班牙文写着:"我们就是这样对付lenguaslargas的。"

  "是谁给你的?"我问弗兰基。

  他指了指一个常在码头上打杂的西班牙小伙子。小伙子站在便餐柜台前,啤酒喝得都快有点醉了。

  "请他过来。"

  小伙子过来了。他说那是在十一点钟左右由两个年轻人交给他的。他们问他可认识我,他说认识。后来他就叫弗兰基把东西交给我。他们还给了他一块钱,叫他一定要把东西送到我手里。据他说,他们都是衣着很讲究的。

  "这事不善,"弗兰基说。

  "就是,"我说。

  "他们以为你告诉警察了:出事的那天早上你正好跟那几个小子在这儿碰头。"

  "就是。"

  "这事可不善,"弗兰基说。"你还是走了的好。"

  "他们留下什么口信没有?"我问那西班牙小伙子。

  "没有,"他说。"就叫把这交给你。"

  "我现在是不得不走了,"我对弗兰基说。

  "这事可不善,"弗兰基说。"真是不善。"

  我把报关行代办给我的一应证件卷成一卷,付了帐,出了那咖啡馆,然后穿过广场,进了码头大门,直到过了仓库,来到码头上,这才舒出了一大口气。那帮小子肯定盯上我了。他们也太蠢了,我怎么会把他们对手的秘密泄露给人家呢。那帮小子也跟潘乔一样。他们一受惊吓就直冒火,一冒火就要杀人。

  我上得船去,把引擎先热气来。弗兰基站在码头上看着。脸上始终挂着聋耳人的那种古怪的微笑。我就又回到他的跟前。

  "听着,"我说。"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卷进去,免得招来麻烦。"

  他听不见我的话。我只好对他大声嚷嚷。

  "我从来不做坏事,"弗兰基说。他解开了船的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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