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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对,还是痛苦,”我答道,“不过,这种痛苦是必要的,就像我必须经历痛苦,才可能品尝在我们岩石中成熟的果实滋味一样。也许现在我们要一起品尝这果实,也许我们将赞美它的奇迹吧?还有那由它注满心灵的感情激流、那使黄叶返青的汁液。于是,生活失去了压力,它也不再属于我们了。我的上帝啊!您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吗?”我用宗教教育使我们熟悉的神秘主义的语言接着说:“您瞧,我们是沿着什么路走向一起呀?在无边的苦海上,是什么吸力把我们引向甘泉?那甘泉在山脚下流淌,沙底粼粼,两岸绿茵上鲜花盛开。我们不是像朝拜圣婴的三王那样,追踪同一颗星吗?现在我们来到育婴堂,只见一个圣婴醒来;他将把箭射向光秃的树冠,以他快活的闹声给人世带来生机,用他无休止的欢乐给生活增添情趣,给黑夜以睡眠,给白昼以喜悦。是谁每年在我们之间系了新的结?我们的关系不是超过姊弟之情吗?永远也不要挣脱这天作之合。您听说的痛苦,正是播种者①大把撒下的种子,而且丰收在望,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已经一片金黄。瞧呀!瞧呀!我们不是要一同前往,一株株地全部采撷吗?我身上具有什么力量,竟斗胆对您讲这番话呢?回答我吧,否则,我就不再过安德尔河。”

  ①典出《新约》中的说教寓言,见《马可福音》第四章、《马太福音》第十三章,《路加福音》第八章。

  “您只差用爱倩这个词了,”她厉声打断我,说道,“您所谈论的感情,是我所没有的,也根本不允许我有。您是孩子,我还可以原谅您,可是下不为例。要知道,先生,我心中激荡着母爱!我爱德·莫尔索先生,既不是由于社会职责,也不是贪图永世的福乐,而是因为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情把他系在我的每根心弦上。难道我是被逼成婚的吗?是我对不幸者的同情心决定了这桩婚姻。弥补时代所造成的苦难,安慰冲锋陷阵而受伤归来的人,这难道不是女人的本分吗?怎么对您讲呢?我看到您为他解闷,私下里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这不是地地道道的母爱吗?听了我这肺腑之言,您还不明白吗?我永远要尽心尽职照看三个孩子,要让滋润的雨露洒在他们身上,用我的心灵照耀他们,而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邪念。不要让一个母亲的奶汁变酸吧!我可是个忠贞不渝的妻子,您再也不要这样对我讲话了。有言在先,这样简单的自卫您都不尊重,那就休想再登这个门。本来我相信纯洁的友谊,相信自愿的友爱,觉得总比强加的友爱更可靠。大谬不然!我原想找一位朋友,而不是审判官,这位朋友在致命的斥责声使我失掉勇气时能理解我,找一位我丝毫不用担心的圣洁朋友。青年人高尚,诚实,勇于牺牲,不谋私利;老实说,看到您始终如一的态度,我以为这是天意,以为将有一颗惟独属于我的心灵,就像一名教士为大家所有一样;这颗心灵,我在痛苦满溢时可以向它倾诉,我在忍无可忍要窒息时可以向它呼喊。诚能如此,我这对两个孩子极为珍贵的生命,就可能延至雅克成年之日。不过,这不是太自私了吗?彼特拉克①的洛尔还能够重生吗?我想错了。上帝没有这样的旨意。我要像没有朋友的士兵一样死在岗位上。我的仔悔神师很严厉,而……我姨母又已去世!”

  ①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最早的人文主义作家,他的抒情诗集《歌集》,主要咏唱他对女友洛尔的爱情。

  两颗大泪珠夺眶而出,在月光下晶莹发亮,顺着她两腮流到下颏儿;我忙伸出手去,刚好接住,贪婪而虔诚地吞了下去。这种贪婪与虔诚是她这番话激发起来的,因为话中饱含十年暗中流淌的眼泪,倾注的感情,不懈的眷顾和日夜的担心,这正是女性最崇高的献身精神!她略微愕然地看着我。

  “这就是爱情第一次神圣的融合,”我对她说,“是的,我刚刚分担了您的痛苦,同您的心灵结合起来,就像我们喝圣水时同基督结合一样。爱,而没有希望,也是一种幸福。啊!我饮这泪水感到十分快意,人间有哪个女子能使我产生同样的快乐呢?我接受这项契约,它将在我身上化为痛苦。我毫无私念地为您献身,成为您所期望的样子。”

  她摆摆手,打断我的话,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我同意这项契约,不过,您永远也不能相逼,以图推进联结我们的关系。”

  “好,”我说道,“您许诺给我的越少,我占有的就应当越可靠。”

  “您一开始就心存疑虑。”她说着,脸上当即流露出怀疑忧伤的神情。

  “哪里,我一开始就有纯粹的快感。听我说!我想要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小名,如同我们的感情不属于任何人那样。”

  “这要求就很高了,”她说,“其实,我并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娇小。德·莫尔索先生叫我布朗什。世上只有一个我最爱的人叫我亨利埃特,就是我那亲爱的姨妈。以后您就叫我亨利埃特吧。”

  我拉起她的手亲吻。她放心地把手给我;这种自信使女子高出我们百倍,使我们相形见细。她倚在砖砌护墙上,望着安德尔河。

  “朋友,您一下就跳到我们关系的终点,难道没有错吗?”她说道,“人家坦率地敬上一杯,您一饮而尽。然而,真正的感情是不能分割的,要么百分之百,要么一分没有。”她停了片刻,又说:“德·莫尔索先生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忠诚而自豪。您为了我,也许会竭力忘掉他的不逊之词;若是他没有意识到,明天我会启发他的。近几天您不要到葫芦钟堡来,他会更加敬重您。等到星期天,他一出教堂,就会主动朝您走去。我了解他,他会弥补自己的过错。您把他看成是对自己言行负责的人,他就更加喜爱您。”

  “五天见不着您的面,听不到您的声音!”

  “今后同我讲话,绝不能再拿这种炽热的口吻。”她说道。

  我们绕平台默默地走了两圈。她以命令的口气对我说:“时间晚了,就此分手吧。”这种口气向我表明,她占有了我的心。

  我还要吻她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给我,恳求地对我说:“只有我把手递给您的时候,您才能拉住;让我自己决定,丧失了这点自由,那我就成了一件属于您的物品,这样不妥。”

  “别了。”我对她说。

  她打开下面的小门,我走了出去。她刚把门关上一点,又重新打开,伸出手来对我说:“其实,今天晚上您非常体贴人,减轻了我对整个未来的忧虑。给您,我的朋友,给您!”

  我接住她的手,吻了又吻,等我抬起头来,只见她眼里噙着泪水。她又登上平台,隔着草场凝望了我一会儿。我踏上通往弗拉佩斯勒的路时,还望见她那洒着月华的白裙。再过一阵,她卧室的灯亮了。

  “我的亨利埃特啊!”我内心叹喟着,“最纯洁的爱情属于你,它永远会照耀这片土地!”

  我一步一回首,返回弗拉佩斯勒堡,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年轻人的心都充满了献身精神,而这种力量长期在我身上闲置,这次终于展现了光辉的前景!犹如教士一步跨人新生活,我许愿献身了。“是,夫人!”一句简单的回答就是我作出的许诺,把不可抗拒的爱只珍藏在自己心中,永远不利用友谊来引那女子渐渐进入情网。我身上所有的高尚情感都醒来,争先恐后地发出声音。我意兴未已,还不想回到狭窄的房间,在星光灿烂的苍穹下流连忘返,内心再次倾听那只受伤野鸽的呼叫,倾听那发自肺腑的天真而朴实的声调,要把那颗心灵散发到空气中的香馨都收拢到我的身上。这位女子具有高度的忘我精神,对受了伤害的、弱小的或遭难的人无限慈悲,而且忠贞不渝,不以婚姻枷锁为累;她在我的心目中显得多么高尚啊!她像圣徒殉道者一样,站在焚烧的柴堆上神态自若!我正瞻仰她那在黑暗中显现的形象,觉得猛然领悟了她的话的含义,领悟了一种使她在我眼里变得极为崇高的玄机。也许,她想要我对待她,也像她对待她周围人那样吧?也许,她想要从我身上汲取力量与安慰,从而把我纳入她的范围、她的轨道或者更高的境界吧?据几位大胆构想宇宙的人说,星球之间的运动和光就是这样相通的。转念至此,我倏忽飞入太空,重新回到我昔日梦想的天上,畅游在幸福的汪洋中,也就理解了我童年的痛苦。

  在泪水中窒息的天才、不被理解的心灵、不为人知的圣洁的克拉丽莎·哈洛①、被遗弃的孩子、无辜的流亡者,你们都是通过荒漠进入生活的,你们所经之处,碰到的尽是冷漠的眼神、闭合的心扉。堵塞的耳朵,但是,永远也不要抱怨!只要有一颗心为你们敞开,一只耳朵倾听你们,一个眼色回答你们,你们就会尝到快乐,而且惟独你们才能得到无穷的快乐。不幸的岁月,一朝就可以抹掉。肝肠寸断、冥思苦想、悲观绝望、难以忘怀的忧伤,这些全是纽带,把我们的心灵同知己的心灵联结起来。我们看中一位女子而又克制欲念,她也就接受了我们的叹息和失去的恋情,加倍归还我们全部受骗的情感,说明往昔的忧伤是命运索求的酬偿,以便在心灵订婚之日给我们永世幸福。这和圣洁的爱情,只有天使才能说出它应有的新名称。同样,只有你们,亲爱的受难者,只有你们能充分理解,在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的心目中,德·莫尔索夫人突然占据了什么位置。

  ①英国小说家理查逊所著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这个名字象征不幸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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