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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库蒂尔,奖你一顶花冠!”勃龙代一边说,一边把餐巾拧成一个圈套在库蒂尔头上,“先生们,我还想更深入地谈一谈。而今的理论固然有缺陷,但是毛病出在哪儿呢?毛病来自法律!来自整个法律体制!来自立法者!从外省派来的那些小县城的大人物,他们满脑袋装的是道德观念。倘若不同司法发生冲突,这些观念对日常生活是必需的。然而一旦这些观念阻止一个人发展到立法者应该具有的高度,就会显得愚蠢不堪。法律尽可以禁止情欲的这种或那种表现(赌博、彩票、妓女,等等,随你们说吧),但是法律永远消灭不了情欲本身。消灭情欲,就是消灭社会,因为情欲即便不由社会产生,也为社会所推动。赌博的欲望潜伏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姑娘也好,外省人也好,外交官也好,无一例外,因为大家都希望得到飞来之财。你用种种限制禁赌,那么赌博的愿望就会立刻从别的方面表现出来。你愚蠢地取缔彩票,厨娘们并不因此就少揩主人家的油,她们把揩来的油水存到储蓄所,不是四十个苏,而是二百五十法郎,因为工业股票、合资经营的股份这些都变成了彩票,变成了没有赌桌的赌场,搂钱的耙子是无形的,牌局是算计好了的。赌场关门了,彩票取缔了,那帮白痴便弹冠相庆:法兰西变得高尚了,他们以为已经把赌棍一扫而光,殊不知赌博一直在进行!所不同的只是收入不再归国家,叫人讨厌的捐税代替了人家欢欢喜喜交纳的捐税。自杀事件也并未减少,因为赌棍是从不自杀的,自杀的都是他们的受害者。法国流到国外的资金,还有法兰克福彩票暂且不提了。国民议会立法,贩卖法兰克福彩票的人以死罪论处,其实做这桩生意的正是检查官和同业工会的人!这就是我们的立法者蠢猪式博爱论的真正内容。鼓励储蓄是一项十分愚蠢的政策。我们可以设想,人们一旦对企业的经营状况产生不安情绪,政府的政策就会造成为钱排长队,就象大革命时出现面包队一样。有多少人上储蓄所,就会有多少起骚乱。不论哪个角落里有三个青年举起一面大旗,革命就会爆发。话说回来,这固然是很大的危险,然而比起人民道德的败坏来,我觉得又不足挂齿了。每一个储蓄所使人们感染上利息造成的恶习,害得许多人暗地里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无论是教育还是理智都遏制不住。这就是博爱论带来的恶果。伟大的政治家必须是恶棍的集中体现,否则社会就甭想治理好。正人君子式的政治家就如一架有感觉的蒸汽机,或者好比一边掌舵,一边谈情说爱的舵手,非把船弄沉不可。拿国家一亿法郎中饱私囊,同时把法国治理得蒸蒸日上的首相难道不比靠国家的钱才得以下葬但却把国家整得千疮百孔的首相更受欢迎么?一边是黎塞留、马扎兰、波将金①这三个时代不同却同样有三亿法郎财产的政治家,一边是既没有从指券②中渔利,也没有染指没收的贵族和教会财产的高尚的罗贝尔·兰代③,或者是那些断送了路易十六的高尚的白痴,孰去孰从难道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么?你继续讲吧,毕西沃。”

  ①黎塞留(1585—1642),法国大主教,路易十三时任首相。马扎兰(1602—1661),法国大主教,黎塞留死后继任首相,波将金(1739—1791),俄国元帅,政治家。

  ②指券,一七八九至一七九七年流通于法国的有国家财产作担保的证券,后作为通货使用。

  ③罗贝尔·兰代(1746—1825),法国执政府时代的财政部长。

  “我不准备向你们解释纽沁根用金融家的才干建立起来的工业股份公司的性质,”毕西沃说,“这有诸多不便之处,更何况这家公司还存在,交易所还挂着它股票的价格。公司的计划切实可行,它的目标是长期有效的,所以股票初创经圣上钦准,当时票面价格是一千法郎,虽然曾经一度下跌到三百法郎,可是后来又回升到七百法郎,这中间尽管历经一八二七、一八三〇和一八三二年的社会风暴,却终于恢复了票面价格。一八二七年的金融危机曾经使公司的股票贬值,七月革命后它曾变得一文不值,但是由于公司的生意有可靠的市场(纽沁根不会搞亏本的买卖的),所以股票的价格就有了保证。总之,有好几家大银行参与了公司的经营,因此讲得再详细一点就要失礼了。公司的资本号称一千万,实际上是七百万,其中三百万为创办人和发行股票的银行家所有。一切都经过周密的策划,头六个月便用假分红的办法使每股股票赚进二百法郎。这样,一千万法郎有二成利,杜·蒂耶得到的利息是五十万法郎。这在金融界的术语中称为给大肚汉的礼品!纽沁根用一块印刷石板和五分之一令的粉红色纸赚进了几百万,他用这些漂亮的股票去投资,股票小心地收藏在办公室里。实际出资的股票用来创办企业,他买了一幢大厦,开张营业。纽沁根还握有说不清在哪儿的一座铅银矿、一座煤矿和两条运河的股票,都是从资本提成的红利股,因为这四个项目的经营活动全面展开,又具有先进的设备和良好的声誉,离不开他的创业之功。如果股票看涨,组沁根可以指望捞到贴水,然而他却不计算贴水,让贴水浮在水面上,好吸引鱼儿上钩!他象拿破仑集中兵力那样把全部证券集中起来,以便在当时已经初见端倪并在一八二六和一八二七年彻底改变欧洲证券市场面貌的危机中进行第三次清理。倘若纽沁根也有他的瓦格拉姆亲王,他也会站在桑东①山顶上说:‘仔细研究这个市场,某日、某时,会有大批资金涌入!’可是,这样的话他对谁说呢?杜·蒂耶倒是他的同谋,然而是不自觉的,自己还蒙在鼓里。我们这位实力雄厚的男爵从头两次清理中懂得,必须笼络一个人,叫这个人象活塞那样去对付债权人。纽沁根没有侄甥,也不敢收纳心腹。他需要一个人,象克拉帕龙一样忠心耿耿,但必须有头脑,有风度,是真正的外交家,一个有资格当大臣,也有资格为他效劳的人。这样的人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半载能找到的。就在那时,拉斯蒂涅被男爵的甜言蜜语哄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简直就是那位西班牙亲王,既得国王宠信,又为王后垂青②,以为纽沁根已成为他指掌间一个有价值的玩物。他讥讪纽沁根,很长时间里不了解纽沁根的才识。但是,当他在纽沁根身上发现了他本来自以为独具的能力时,他对纽沁根就刮目相看了。拉斯蒂涅到巴黎后不久便学会了对整个社会抱着鄙夷的态度。一八二〇年以后,他和纽沁根一样,认为诚实不过是虚假的外表,人世不过是形形色色的污秽与欺骗的结合。他承认有例外,但他厌恶整体:他不相信有道德,只相信有在一定情势中讲道德的人。这种信念是他站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山坡上那一时刻的产物。那天他把但斐纳的父亲送到这里。那老头老实得可怜,被我们的社会哄骗了,也被他自己真实的感情哄骗了;被女儿抛弃了,也被女婿抛弃了。他死了。拉斯蒂涅那时便立下了玩世的决心,同时他又决计披上高尚正直的品质和漂亮风度的外衣在这世界上立住脚。这位青年贵族从头到脚披上了自私的盔甲,当他发现纽沁根有同样的披挂时心里便生出敬重之情。中世纪的比武场上,一个从头到脚裹着盔甲、骑着骏马的骑士对披着同样的甲胄,跨着同样战马的对手便怀着这样的感情。话虽如此,当拉斯蒂涅沉醉于温柔之乡时,他的心肠又软下来。纽沁根夫人这样的女子,她们的友情是能够叫人丢掉一切私心的。但斐纳头一次表示爱情便碰到了已故的玛赛这架伯明翰出产的机器③,被他玩弄了,因此对拉斯蒂涅这个充满了宗教感情的外省青年,她自然怀着无限的眷念之情。她的柔情蜜意打动了拉斯蒂涅。纽沁根象所有的老板对待手下干活的人一样,把鞍辔架在拉斯蒂涅身上的时候,他正在考虑进行第三次清理。也许他认为对亲近者应该如此,也许是作为一种报偿,他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拉斯蒂涅,并向他提出,他可以当他的同伙。男爵觉得让老婆的情人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很危险的。拉斯蒂涅则真的以为男爵遭了灾,纽沁根还让他感觉到只有他可以解救这家银行。可是,线团上线缠多了就难免要打结。拉斯蒂涅为但斐纳的财产担忧,他认为但斐纳应该独立,要求纽沁根和她把财产分开。同时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叫但斐纳的财产增加两倍,以报答她的恩爱。由于拉斯蒂涅只字未提他自己,纽沁根便恳求他在大功告成之际接受二十五股每股一千法郎的铅银矿股票,拉斯蒂涅收下了这笔馈赠,以免纽沁根难堪!咱们这位朋友劝玛尔维娜结婚的那个晚上,正是纽沁根反复启发拉斯蒂涅的第二天。拉斯蒂涅看见千百个幸福家庭在巴黎街上来来往往,他们以为自己的财产万无一失,如戈德弗鲁瓦·德·博德诺、阿尔德里热一家、哀格勒蒙一家,他就有如一个年轻的将军头一次检阅出征的军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伊索尔和戈德弗鲁瓦这两个年轻人还在谈情说爱,他们不就象在岩石下会面的阿客斯和伽拉忒亚,巨人波吕斐摩斯就要把山崖推倒压在他们身上吗?④……”

  ①奥斯特利茨村附近的高地。

  ②指一七九二年至一八〇八年的西班牙首相戈杜瓦。

  ③德·玛赛是《人间喜剧》中英国爵士杜德莱的私生子,故称之为“伯明翰的机器”。

  ④据希腊神活,巨人波吕斐摩斯爱上水仙伽拉忒亚,但伽拉忒亚却爱上了牧羊人阿客斯。阿客斯和伽拉忒亚在岩石下会面,被波吕斐摩斯发现,他推倒岩石,将阿客斯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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