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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她们正等客人来吃午饭。这顿饭按惯例直拖到四点钟才开始。

  骑士回来接两位女士下车,然后吻了吻卡米叶的手,同时指望能吻一下侯爵夫人的手。可是侯爵夫人坚决地将两臂交叉叠在胸前,不伸出来,卡利斯特徒然用泪汪汪的双眼向她表示恳切的请求。

  “小傻瓜。”卡米叶说,同时擦过他的耳边,轻轻地给了他一个充满友谊的吻。

  “真的,”当马车掉头离去时,卡利斯特心里思量,“我忘了母亲的嘱咐,可是,我想,我是永远也记不住的。”

  德·庞-奥埃尔小姐勇气十足,租了一匹马,骑回盖朗德。她和德·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及夏洛特发现餐桌已经摆好,受到杜·恺尼克一家虽不排场但很热情的接待。泽菲丽娜老太太预先在深深的地窖里选了上等美酒,玛丽奥特的布列塔尼地方菜比平时做得高超。子爵夫人因为曾和著名的卡米叶·莫潘同行而非常高兴,试图说说现代文学和卡米叶在现代文学中的地位,可是这同威士忌酒一样是文学界的事,不论是杜·恺尼克一家,还是突然闯来的本堂神甫,或者杜·阿尔嘉骑士,对此都一窍不通。格里蒙神甫和老水兵来的时候饭已快吃完了,分享了作为餐后小吃的消食酒。玛丽奥特在加斯兰和子爵夫人贴身女仆的帮助下撤去桌上的餐具,桌子一撤清,大家便发出一阵欢呼,打起穆士牌来。屋内一片欢乐。人人都相信尚无配偶的卡利斯特不久就会同小夏洛特结婚。卡利斯特默不作声。他生平第一次把凯嘉鲁埃一家人同那两位漂亮、聪明、风雅的女子作了种种比较。她们这时候肯定在嘲笑这两位外省女人,想起她们交换过的第一个眼色。

  法妮知道卡利斯特心中的秘密,在一旁观察着发愁的儿子。无论是夏洛特卖弄风情,还是子爵夫人的旁敲侧击,他都无动于衷。显然,她心爱的孩子感到百无聊赖。以往在客厅里打穆士作乐,他会玩得很开心。现在他身在此处,心已飞到了图希庄园。“想个什么法子把他支到卡米叶那里去呢?”做母亲的思量着。她与儿子同气相求,儿子喜欢她喜欢,儿子烦恼她烦恼。强烈的母爱给了她智慧。

  “你非常想到图希庄园去看她,是吗?”法妮对卡利斯特附耳低语。

  孩子微微一笑,脸涨得通红,这位可爱的母亲看到儿子这样的反应,深深为之感动。

  “夫人,”她对子爵夫人说,“明天您乘驿车回去非常不便,特别是一清早就得动身。您最好乘德·图希小姐的车子。——去,卡利斯特,”她看看儿子说,“到图希庄园去安排一下这件事。立即回来,啊。”

  “不用十分钟就会回来!”卡利斯特大声说。母亲把他送到室外的台阶上,他发了疯似地抱吻了一下他的母亲。

  卡利斯特跑得象头小鹿那样轻快。当他赶到图希庄园前厅的廊下时,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正吃完饭从大厅里出来。

  他念头一转,向费利西泰伸出胳臂。

  “您丢下子爵夫人和她的女儿来找我们,”她紧紧挽住他的胳臂说,“这一牺牲之巨大,我们是能够体会的。”

  “凯嘉鲁埃这家人是波唐杜埃家和老海军司令德·凯嘉鲁埃的亲戚,是吗?老海军司令的遗孀后来改嫁,从了夏尔·德·旺德奈斯。”德·罗什菲德太太问卡米叶。

  “夏洛特小姐是海军司令的侄孙女。”卡米叶回答。

  “这是个可爱的姑娘。”贝阿特丽克丝在一张哥特式的椅子上坐下,说,“这将是杜·恺尼克先生的一门好亲事。”

  “这门亲事永远成不了。”卡米叶立即说。

  侯爵夫人把那位布列塔尼小姑娘当作唯一会同杜·恺尼克联姻的人,她那冷淡镇静的态度使卡利斯特感到沮丧。他一声不响,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卡米叶?”德·罗什菲德太太问。

  “亲爱的,”卡米叶看见卡利斯特绝望的样子,继续说,“我没有建议孔蒂结婚,我相信曾经待他不错,①而您却不够大度。”

  ①卡米叶故意暗示她和卡利斯特关系不同寻常,所以卡利斯特不结婚。

  贝阿特丽克丝听了感到惊讶,也有点儿将信将疑,她看了看她的女友。卡利斯特看到卡米叶的面颊上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晕,这在她是感情激动的征兆,大致明白了她的自我牺牲精神。他很不自然地走到她的身边,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卡米叶漫不经心地弹起钢琴来,象个对自己的女友和崇拜者不加提防的女子,对他们转过背去,让他们几乎是单独地处在一起。她凭着记忆随意选了几个主题,即兴加以变奏,因为这几个主题极其忧伤。侯爵夫人看上去在听弹琴,实际却在观察卡利斯特。而卡利斯特过于年轻和天真,哪里演得了卡米叶派给他的角色。他面对他真正的偶像,看得心醉神迷。一个小时之后,贝阿特丽克丝起身回房去了,这其间,德·图希小姐自然让自己露出忌妒的神情。女人生性多疑,为了说话不让人听见,卡米叶立即把卡利斯特领到自己卧室里去。

  “孩子,”她对卡利斯特说,“你得装出爱我的样子,否则你就完了。你是个孩子,对女人毫无了解。你只知道爱别人。

  爱别人和让人家爱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你将会痛苦万分,而我却希望你幸福。如果你挫伤的不是贝阿特丽克丝的自尊心,而是她的执拗,她就会飞到离巴黎几里路远的孔蒂身边去。那时,你怎么办呢?”

  “我还是爱她。”卡利斯特回答。

  “你会再也见不到她。”

  “噢!如果,”他说。

  “怎么?”

  “她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孩子,你会象打零工的一样贫穷!”

  “我父亲,加斯兰和我,我们靠一百五十个法郎,日行夜走,在旺代呆了三个月。”

  “卡利斯特,”德·图希小姐说,“你好好听我说。我看得出,你太天真,不会瞎说。我不想糟蹋象你这样纯朴的天性,一切都由我来负责。你一定会得到贝阿特丽克丝的爱。”

  “这可能吗?”他合起双手,问。

  “可能,”卡米叶回答,“但,必须战胜她在心中对自己许下的诺言。我来为你说谎。不过,在我即将要做的这件相当艰苦的事情里,你丝毫不能捣乱。侯爵夫人具有贵族的敏感,十分多疑。猎人从不会遇到这样难擒拿的猎获物:那么,亲爱的孩子,现在猎人应当听从他的猎犬。你能答应无条件地服从我吗?我将做你的福克斯①。”她将自己比作卡利斯特最优秀的猎兔犬。

  ①卡利斯特的猎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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