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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官感旧图序


  章君寿麟《铜官感旧图册》,纪旧游也。道、咸之际,粤寇洪秀全踰岭下湘,攻长沙不下,则掠民船蔽江而东,所过城邑不留,踞金陵,分党四出,为天下患。湘乡曾文正公时以礼部侍郎忧居在籍,诏起讨贼,集乡兵水陆东下。公在朝以清直闻,及率师讨贼,规画具有条理,卒克复江东枝郡,会师金陵,歼除巨憝。顾初起之军,水陆将才未集,阅历又少,往往为猾寇所乘,时形困踬。公不变平生所守,用能集厥大勋,中兴事功,彪炳世宙,天下之士皆能言之。推事功之所由成,必有立乎其先者,而后以志帅气,历艰危险阻之境而不渝。是故明夫生死之故者,祸福之说不足动之;明夫祸福之理者,毁誉之见忘,吉凶荣辱,举非所计。斯志壹动气,为其事必有其功矣。志士仁人成其仁,儒者正其谊,功且在天下万世,奚一时一事之足云乎?而即一时一事言之,则固有堪以共喻者。

  咸丰四年三月,金陵贼分党复犯长沙,先踞长沙城北七十里之靖江,凭水结寨。步贼循岸而南,潜袭上游湘潭县城。县城繁富,廛市鳞比,贾舶环集,贼速至,据之。文正闻贼趋湘潭,令署长沙协副将忠武塔齐布公等率陆军,杨千总岳斌、彭秀才玉麟等率水军往援。侦贼悉锐攻湘潭、靖江,守寨之贼非多,遂亲率存营水陆各营击之。战事失利,公麾从者它往,投湘自溺。随行标兵三人急持公,叱其去,不释手。章君瞰公在舟时书遗,属寄其家,已知公决以身殉也,匿舟后跃出援公起。

  公曾戒章君勿随行,至是诘其何自来,答以适闻湘潭大捷,故轻舸走报耳。公徐诘捷状,章君权词以告,公意稍释。回舟南湖港,其夜得军报,水陆均大捷,歼悍贼甚多,毁余之败船,断桨蔽流而下。湘人始信贼不足畏,而气一振。其晨,余缒城出省公舟中则气息仅属,所著单襦,沾染泥沙,痕迹犹在,责公事尚可为,速死非义。公嗔目不语,但索纸书所存炮械、火药、丸弹、军械之数,属余代为点检而已。时太公在家,寓书长沙饬公,有云:“儿此出以杀贼报国为志,非直为桑梓也。兵事时有利钝,出湖南境而战死,是皆死所。若死于湖南,吾不尔哭也。”闻者肃然起敬,而亦见公平素自处之诚。后此沿江而下,破贼所据坚城巨垒,克复金陵,大捷不喜,偶挫不忧,皆此志也。夫神明内也,形躯,外也。

  公不死于铜官,幸也;即死于铜官,而谓荡平东南,诛巢馘让,遂无望于继起者乎?殆不然矣。事有成败,命有修短,气运所由废兴也,岂由人力哉?惟能尊神明而外形躯,则能一死生而齐得丧,求夫理之至是,行其心之所安,如是焉已矣。且即事理言之,人无不以生为乐、死为哀者。然当夫百感交集,怫郁忧烦之余,亦有以生忧为苦、速死为乐者。观公于克复金陵后,每遇人事乖忤,郁抑无聊,不禁感慨系之,辄谓生不如死,闻者颇怪其不情。

  余比由陕甘、新疆移节两江,亦觉案牍之劳形,酬接之纷扰,人心之不同,时局之变易,辄有“愿得一当,以毕余生”之说,匪惟喻诸同志,且预以白诸朝廷。盖凛乎晚节末路之难,谣诼之足损吾素节,实则神明重于形躯,诚不以外而移其内,理固如是也。而论者不察,辄以公于章君及三兵皆不录其功,疑公之矫。不知公之一生死、齐得丧,盖有明乎其先者,而事功非所计也。论者乃以章君手援之功为最大,不言禄而禄弗及,亦奚当焉?

  余与公交有年,晚以议论时事两不相合。及莅两江,距公之亡十有余年,于公所为多所更定,天下之相谅与否,非所敢知,而求夫理之是,即夫心之安,则可告之已,亦可告之公也。章君寿麟出此卷索题,识之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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