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神道碑_梦远书城

左宗棠神道碑

　　左文襄公神道碑（吴汝纶撰）

　　赠太傅二等恪靖侯大学士（谥文襄）左公者，湖南湘阴人也；讳宗棠，字季高。曾祖某某官、祖某某官、父某某官，三世皆以公贵，赠如公官。公少有大志，使气喜为壮语惊众。年二十一，与兄宗植并举于乡。三试礼部不弟，遂绝意仕进；究心舆地兵法、讨论国闻，名在公卿间。

　　当道光时，英吉利构祸；公已深愤国兵之不竞、当事淟涊恇怯，顾不肯苟出。年且四十，顾谓所亲曰：“非梦得敻求，殆无幸矣”。会广西盗起，始佐湖南幕。在幕府以诸葛亮自比；与人书，辄戏自署为「亮」，人亦以「亮」归之。麾兵四援，尤以策应曾文正一军为己任。常曰：“曾公，办贼之人，不可不赴其急”。胡文忠在鄂屡谋劫公出助，而文正曰：“湖南，吾根本；不可无左公，慎安无动”。是时，公名日盛。

　　文宗虚己待公，知编修郭嵩焘籍湘阴，召问嵩焘：“若识左某乎？何久不出也”！已又问：“年几何矣”？对曰：“四十七矣”。上曰：“过此精力且衰，当及时为吾出办贼；汝可为书告左某，谕吾意”。于是胡文忠闻之；喜曰：“梦得敻求，时至矣”。会有为蜚语上闻者，文宗察其诬，而下诏曾公谋所以用公者。于是，命以四品京堂从曾公治军。已而蜀事急，又命公治军入蜀。公曰：“蜀缓、吴急，吾当从曾公”。乃以五千人东助曾公。

　　初，曾公创立军号曰「湘军」；湘军制四哨为营，营凡五百人。诸军遵用之，独王壮武公鑫不用，别为营制。公所募五千人，参用壮武法，有营、有旗，旗凡三百二十余人；不称「湘军」，别自号为「楚军」。楚军名由此起。公既成军而东，胡文忠为书告湖南曰：“左公不顾家，请岁筹三百六十金以赡其私”。而曾公见公所居幕狭小，为别制二幕贻公。寻请以公为帮办，率师援浙。上命曾公节制浙江，曾公固让；荐公督办浙军。

　　杭州陷，荐公为浙江巡抚；巳进闽浙总督，仍兼巡抚。浙事平，然后谢巡抚事，入闽视师。公起湖南幕府，提五千人出襄曾公军，转战江西、皖南，入浙江，遂复杭州；翦翼披枝，以助成金陵之功。由浙而闽，四封清夷，卒聚歼穷寇于嘉应；使粤盗滔天之祸，根株铲绝。盖金陵之功，于是始竟也。先是，曾公、胡公谋取金陵，以今相国合肥李公为北军，出淮阳；以公为南军，出皖南。其后，李公自上海取苏州，公自徽、婺取浙，而金陵平如其初议。

　　于是上嘉公功，封一等恪靖伯。移督陕甘，授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与李公会兵平捻逆张总愚，加太子太保。关内肃清，补协办大学士；回疆底定，进封二等侯。自公始出领军，至是在军中凡十有八年。始，曾文正以大学士封一等毅勇侯；公本以异数，由举人入相，至是亦以大学士封二等恪靖侯。湖南先后两相侯，世以为荣。

　　自英人构祸后，外国既数数生衅，俄罗斯乃安坐割地。而方内叛者迭起，粤盗最剧、次者捻逆、次者回，公皆手芟薙之，收其成功；而塞外平回，朝廷尤旌宠焉。塞外回，其酋曰帕夏；本安集延部之和硕伯克也。安集延，故属敖罕；敖罕为俄罗斯所灭，安集延独存。帕夏畏俄逼，阑入边，据喀什噶尔，稍蚕食南八城；又攻败乌鲁木齐所踞回，并有北路诸城，收其赋入。及陕回白彦虎被剿窜处乌城，臣属帕夏；帕夏能属役回众，通使结援英、俄，购西国兵械自备。英人阴助之，欲令别立为国，用捍蔽俄。今上初，公既平关陇，而海防议起。论者多言自高宗定新疆，岁糜帑数百万，此漏卮也。今至竭天下力赡西军，无以待不虞，尤失计；宜徇英人议，许帕夏自立为国称藩，罢西征，专力防海。公曰：“关陇新平，不及时规还国家旧所没地，而割弃使别为国，此坐自遗患。万一帕夏不能有，不西为英并，即北折而入俄耳。吾土地坐缩，边要害尽失；防边兵不可减，糜饷自若，无益海防而挫国威长乱，此必不可”。当是时，文忠公文祥当国，独善公议；遂决策出塞，不罢兵。既克乌城，进规南路，帕夏聚党抗拒；会道死，二子争立内乱，群回解体。兵至喀城，而帕夏长子自立者帕克胡里与白彦虎皆遁逃入俄；兵不血刃，而塞外平、新疆复矣。

　　公用兵规远势，防后路；尤善审机，随贼势变迁，不常其方略。筹西事，尤以节兵裕饷为本。谋军始西征虑饷，由各行省协拨不能如期约，请一借贷于外国商贾人，得成数济军；令各省关分偿债子本。许之。及决策出塞，会滇中杀英人马嘉利，海防戒严，饷匮；公乃议借外国债千万，用十年分偿。沈文肃公尼其议；诏曰：“左某以西事自任，国家何惜千万金”？为拨款五百万，敕公自借外国债五百万。出塞凡二十月，而新疆南北城尽复者，馈餫饶给之力也。公初议西事，主兴屯田；闻者迂之。及观公奏论关内外旧屯之弊，以谓挂名兵籍，不得更事农；宜画兵农为二：简精壮为兵，散愿弱使屯垦。然后人服公老谋，以为不易及。国家承平久，武备弛不振。而海外诸国，近百年以来日出其算数、气化、光电之学，用之治兵制器，争以武节相侈；神怪捷出，每变益新。虽中国屡平大难，彼犹私议以为脆弱也。至公平帕夏，外国颇稍稍传说公。而公与曾公等自始治军时，即欲稍取外国长技，用自辅益；公尤不耐久忍訽，顾内忧未艾耳。内平行且事外务，欲一振拔抗国家威棱。

　　先是，俄人乘回乱入据伊犁城；公既恢复新疆，国家因遣使赴俄议交收伊犁。议久不决，有诏备边；公亦席累胜之威，亲出塞至哈密，整军待发。顷之，召公入备顾问。公入，而伊犁还，俄事定。遂命入值军机，兼值译署。居数月，引疾乞退；命出督江南。

　　法人攻越南，自请赴滇、越督师；檄故吏王德榜募军永州，号曰「恪靖定边军」。法人议和，召公入，再值军机。法人内犯，诏公视师福建；檄王壮武子诗正潜军渡台湾，号曰「恪靖援台军」。诗正至台南，为法兵所阻；而德榜会诸军，破法兵于谅山。

　　和议成，再引疾乞退。以其年七月癸亥薨于福州，年七十三。明年，归葬于善化之某里某原。

　　公性刚行峻，不为曲谨小让。始未出时，与曾公、胡公交，气陵二公出其上，二公皆绝重公。公每语人曰：“曾、胡知我不尽”。三人者相与会语，公辄题目二公；亦撰语自赞，务压二公，用相嘲谑。又尝言“当今善章奏者三人我第一”；余二人，谓二公也。公与曾公内相倾服，至趣舍，时合、时不合；既出治军，交欢无间矣。及金陵平，又以争是非不合。后曾公薨，公西征在肃州，闻之叹曰：“谋国忠、知人明，吾不如曾公也”。中兴诸将帅，大率曾公所荐起；虽贵，皆尊事曾公。公独与抗行，不少贬屈；厥后与曾公位望相埒，俱以功名终。曾公议外交，常持和节；公锋颖廪廪向敌，士论以此益附，顾志事未竟。初平粤盗，即建议在福州设船厂，购机器，募外国人造船；设求是堂其中，教子弟习外国语言、文字、算数、测绘法。移陕甘且行，奏起沈文肃公主船政。西事既定，在兰州设织呢局；购开河机器，治泾水上游。在江南，议购船炮防海。视师福州，又请增制船炮。公精吏事，所至恤民、兴学、理财、治水利。闽浙裁兵加饷，各行省援用为法；而于制造船炮尤兢兢。议者惜公材用之未竟其志也。

　　公娶周夫人，先公卒；侧室张夫人。子四人：孝威，举人，以荫，为主事；先公卒，旌表「孝行」。孝宽，郎中；孝勋，兵部武选司主事；孝同，候选道员。孙十人；冢孙念谦袭侯爵，通政司副使。曾孙五人。

　　汝纶辱与孝同游，孝同以公墓碑见属，乃为铭曰：

　　维清有家，袭圣其廷；在乱而拨，执竞有人。
　　完寙药羸，爰始曾公；谁其代兴，公功与朋。
　　在文穆世，盗群附连；腹蛊其已，或啮于边。
　　就者旁睨，相市欲剖；公曰吾故，弃则不可。
　　飙发霆击，吾封有堑；国功斯藏，公志未慊。
　　彼敢吾濒，吾熸不焄；忍此敦盘，死媿在颜。
　　韔弓踠马，万古一棺；世高公功，公志或谦。
　　无恃而憍，挟公自张；偏指儌权，岂公谓臧！
　　课所已施，威谋孰当？英霸之略，中试而藏。
　　谁起九原，为国巨防？镵诗贞石，下告茫茫。

　　——采自桐城吴先生全书「文集」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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