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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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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艺文部 文酒 蜀人万秋池,工诗文,豪于饮。饮少为诗文辄艰涩;饮能尽其量,则下笔有神,文异水而泉涌矣。穷于遇,世无知者。值闱中酒禁綦严,不得携杯酌往一畅其志,遂屡踬名场。然性酣曲蘖不顾也。继且饮资匮乏,无所为谋,往往去衣去食。 一日游郊外,见一人坐石上,倚巨罂,瓢而饮,酣笑自得,旁若无人。万涎之,曰:“饮士无伴,孤哉!孤哉!”其人曰:“子欲饮乎?先酬以文。”万曰,“身将饮,焉用文之?”乃假瓢而吸,顷刻告罄。万呼曰:“酒之兴也,其于中古乎?饮酒者,其有忧患乎?屈原宜醉而独醒,故沉汨罗而不悔;李白宜醒而长醉,故溺采石而不辞。山公之贵,吾弗为之;嵇康之祸,庶几免夫。阮籍胸中块礌,自取浇焉;刘伶醉后吱唔,妻难戒也。谢朏告弟,此中惟宜饮酒;袁种谓盎,但云日饮几何。古之人皆然,如之何而不饮?予岂好饮哉?予不得已也。”其人喜曰:“饮者也。”遂与订交。问其姓名,曰公孙氏,字伯雅。期以诘朝相与痛饮。如是者常相过从,遂无虚日。 公孙问万曰:“有舍宇否?”万曰:“聊蔽风雨。”公孙曰:“我当移樽就教,庶几卜昼而兼卜夜也。”是夕,伯雅至,万曰:“我贫不能为酒,奈何?”伯雅指几上何书,万曰:“醉中草耳。”伯雅展读,至《红梅花赋》,曰:“此篇可酿一罂,以尽今宵之乐。”万不之信。公孙令汲泉一器,投以赋稿,斟之杯中,沉碧芳香,不同凡酒。万狂喜。味之微觉酸苦,伯雅曰:“苦为上,辣次之,酸又次之,甜斯下矣。然亦足下为文之病也。”万曰:“古人之文,胜我者多,皆可为用乎?”伯雅曰:“为陈言务去之,其精气皆久耗矣。足下文只一半可用,余则糟粃,即成之,亦索然无味耳。虽然,靠此区区心血,安能填我二人溪壑?且有旨酒,必得佳肴。焉得瓮中常满,杯底不空,取不穷,用不竭,若水之源源来?计惟以是子母权之,乃可为常,否则锦囊不足恃也。” 公孙乃于临市筑一小楼,挂青帘焉。一时沽者饮者,接踵相望,咸啧啧为饮中第一之楼。夜则二人杯盆错杂,倚槛豪吟,相与枕藉乎其中。偶有佳作,即成醇醴。伯雅又以二人寂寞,呼弟仲雅、季雅至。从此四座不虚,满浮大白。尝于更阑月上,谈衷怀,无不倾倒。仲雅忽曰:“万兄年四十,尚未占凤。吾有一婢名婪春,年及笄,颇不俗恶,诚未敢以文君自诩,但作当垆人甚妙,更善酿事。”万起谢。 逾夕,季雅携一婢来,见万展拜。万见女美无伦比,真如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欲绝。万就内寝,伯雅楼居,仲、季时往来其间。婪春自入厨后司酒政,指点渑醑,法无不备。又或投以名花,杂以异香,液为琼玉,滴以珍珠,并各标题名目。有一种“丰亭白”者,味之多脂粉香,此婪春自为也。婪春曰:“吾之为酒也,砚田以种之,墨池以漉之,笔花以灌之,书仓以储之;又使刘、李诸仙,拍浮其中,岂仅淳于、高阳之徒,狂饮一石哉!” 一日,楼中有饮者至,豹额虬须,呼酒频频,几尽百盏。既而使酒骂坐,拍案惊人。时伯雅已作醉乡侯,闻喧出曰:“何物伧楚,饮吾酪而噂沓为?”饮者掀须曰:“吾饮乎尔,敢醉吾乎?”伯雅倾倚而前,欲与之较。饮者大吼,夺拳一击,伯雅仆地成一铜爵。饮者怀之,下楼欲去。季、仲趋而出,跪乞其还。饮者怒,从袖中掷出石阶上,铛然裂而为二,仲、季惊惧,亦遂杳然。回顾饮者,亦不知其所往。 万拾爵归而合之,款识完好,上有箴曰:“无怒恶,无思虑;辑尔颜,柔尔气。君子欢焉,小人是戾。汉初平三年,伯雅之箴。”万告婪春,婪春泣曰:“物之成毁,各有其时,乃知一齐彭殇,皆为妄作。伯雅其亡乎!”乃作醮祭而招之曰:“呜呼,伯雅!尔为才子,奈何碎身于阁下?尔非美女,奈何坠身于楼头?尔何不邀鸿门之赐,而适类钓台之会?奈之何濡首不戒,腐胁痛伤!我登糟丘之上,呼曰:魂归来兮!吾知其一滴九泉,举杯对月而骑鲸。吁嗟乎!如范亚父之撞玉斗,岂淮南王之遗金臼?” 后仲雅、季雅皆绝迹焉。万诘婪,婪亦不答。婪育一子,名衡,亦能传其业。万年七十四卒。婪送葬之墓,哭于旁,遂殁。咸以为仙。 次年春,万墓旁发芍药一枝,洁白可爱,名为婪尾春者是也,至今犹传。成都佳酿,盖万之遗制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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