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曾纪泽 > 出使英法俄国日记 | 上页 下页 |
| 光绪五年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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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日晴阴半。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在上房久坐。凤夔久将廿六日巴西公使白乃多、喀拉多见余问答之语,叙述成篇,曹逸斋以洋墨缮之,余自用糖印之法印如干纸,将分寄译署、南北洋暨沿海关道也。登楼,至智卿室久谈。夜饭后,核公文稿二件。与内人、仲妹久谈。子正睡。 初二日晴阴半。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安吉尔之子自中国归,来谒,久谈。饭后,松生来,一谈。核公文、函稿共七件。看小说。核新报七纸。夜饭后,杨仁山来禀辞,将以明日回巴黎也。登楼至湘浦室,与松、凯、仁、湘久谈。核电报书一册。子正睡。 初三日阴。巳初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封缄要函六件,为巴西赴华订约事也。看小说。登搂,至智卿室坐极久。夜饭后,与内人、仲妹谈极久。核电报书一册。子正睡。 初四日阴晴半。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张听帆自爱丁布尔归,来谒,一谈。饭后,阅上海奇来函牍、《申报》、新报甚久。核电报书一册。看小说。夜饭后,看小说。登楼,至智卿室一谈。与内人、仲妹久谈。看小说。子正睡。 初五日晴阴半。辰正二刻起,体中不适,左胁痠痛,盖风邪所侵也,静坐良久。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饭后。胁痛益甚,小睡。成寐。申正起,看小说,核函、牍稿各一件,夜饭后,毕。登楼,至凯生室久坐,至智卿室一坐。看小说。清臣自苏葛兰德归,来谈片刻。子正睡。 初六日阴晴半。辰正三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习草书二纸。体中不适,胃痛大作,呕吐二次。偃卧,成寐。饭后,复睡片刻。看小说。静坐良久。与内人、仲妹久谈。亥初,啖饭少许。清臣来,一谈。子正睡。 初七日阴晴半。巳初起,寒疾增剧,头晕身倦,静坐良久。茶食后,剃头。肄业学生林旭台(庆升)自巴黎来谒,一谈。清臣来,一谈。饭后,屡次偃卧,或寐或醒。申正起,与清臣一谈。夜饭后,看小说良久。子正睡。 初八日阴雨。辰正二刻起,寒疾稍愈,仍疲倦不能治事。茶食后,写一函寄李季泉。静坐良久。饭后,写一禀呈九叔父。又写短函数件,一致介、符两弟,一致栗、思、岳三弟,一致三、四、季三妹,一致刘伯周。与清臣谈极久。夜饭后,登楼至湘浦室,与湘浦、玉屏暨林旭台一谈。核阅前数月日记册,未毕。子正睡。 是日,清臣谈及意大利国千余年前,有一处火山喷出灰埃,散落如雪,数日之间,平地填压数丈,城郭室庐皆被掩埋,人畜死者无算。近者,彼处人民掘得当日填压之处,城郭室庐如旧完好,几案、器物亦有存者。人、畜、饼、饵尚存形质,瓶、盎、杯、盏坚致无恙。考古者借以校证当时风俗,言有数百人毙于祆庙之中,皆遇灰灾而祷天求救者也。又庖厨中,往往铸双蛇以为灶神。 又言埃及、波斯诸国,皆喜铸绘蛇形,因问中国好龙起于何时。余答以:史事可考者,以龙纪官与黄龙负舟为最早而有据。清臣言:华人所称龙德,能巨能细,能飞能潜,西人以为无据。余答以:古有豢龙御龙之官,必是确有其物。《周易》以龙为阳气取象,则然,不必定有其物。然江海中,雨前水柱上升,华人称为龙上水者;暨雨后黑影悬空夭矫,华人称为“龙挂”者,西人皆以为水气、电气激薄而成,却与《周易》暗合。但水族伏处,幽潜不可考见者,盖亿万种,不可以西人未尝见龙,遂以为无是物也。清臣甚以为然。因又言:博物院有大物骨骼,形体似鼍、似鳄,有翅能飞,翅如蝙蝠之翼,盖上古之物,今无之矣。余告之曰:中国谓龙有九种,君所言,似华人所称应龙者,既有骨骼更可证龙之必有也。 初九日晴雨半,午刻雨雹。辰正三刻起,茶食后,诵英文,核函牍稿各一件。饭后,加写片缄致李季泉。体中不适,静坐良久。写一函寄译署总办。闻电报言四川、陕西、山西地震,又言中国、日本将有战事,郁闷久之。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逸斋室各一谈。子正睡。 初十日晴阴半。辰初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与清臣一谈。新报又论中国刑罚过严,语涉侮辱,阅之愤懑。 清臣则言:欧洲各国,最不以宫刑为然。谓叛逆子孙,若于战斗之际,或于俘获之顷,遽蒙诛戮,西人必不讥为残忍。今事定而科以秽辱之刑,是以哗噪不休。余笑谓清臣:性命总算第一要紧,英人之论,若谓与其宫之,无宁杀之者,此说终不圆足。清臣亦冁然而无以应也。 饭后,督仆从移置几案。核译官所译新报字句。偕清臣出门,拜巴西使者白乃多、喀拉多,拜葛德立,均不晤。至画相馆一观,归。夜饭后,写一函寄李相。自封寄华各函。丑初睡。 十一日晴。辰正起,茶食后,写零字甚久。阅上海寄来函件。饭后,阅《申报》、新报。与清臣久谈。 因本日新报言,俄军在觉克体柏为该处部落所败。清臣因言:俄国不仅外患,将有内忧。缘乱党甚众,而并非下贱愚民。入其会者,大半士大夫之流。虽目前遏抑未发,日久终将溃决也。俄国新报言,法国昔年之乱,是下等人求作上等人;今俄国乱党皆上等人,殆将求作下等人也。雅谑可发一粲。 德相毕司马克游于奥大利,奥人尊奉之,如接国君之礼。清臣言:毕司马克尝语人云:“凡胜一国,可取其财帛,不可贪其土地。取其地则长留痕迹,仇怨无穷。今德、奥之所以能结欢者,以当年德人胜奥不取奥之士地也”。方毕相高论时,座有英人为惊讶之状。毕相顾之曰:“汝疑我既持此论,何以向者胜法,而留其阿尔萨司及罗勒音两省耶?留两省本非余意,当时大将莫尔刻战胜而归,与议和约,谓得要隘美磁之地,则岁可省防守精兵十万人,建议必取美磁,而傍取阿尔萨、罗勒音等处以辅卫之。战功出于莫尔刻,安得不从其言。”听者唯唯。清臣言:近者,德皇游经阿尔萨司省,市肆商民倨坐不起,亦不免冠示敬。公主及他皇族偶有问于商民,皆默然不肯酬对。两省人情不服如此,法国上下怨德至深,益可征矣。 诵英文。夜饭后复与清臣一谈。在上房一坐。子初睡。 十二日晴。丑初起,在上房照应内人临蓐诸事。卯正,内人生一子,大小平安。余至辰初二刻,乃出上房。茶食后,僚友仆从来贺,酬应良久。与仲妹一谈,巳正即饭。饭后,与清臣一谈。小睡,成寐。热甚,起更衣。清臣来,一谈。葛德立来,久谈。夜饭后,与收生媪罗柏子一谈,与仲妹一谈。子初睡。 十三日晴。丑正起,因初生小儿啼饥,用牛乳膏调水哺之,照应良久。寅正,和衣偃卧,不甚成寐。辰初,至清臣室一谈。茶食后,在上房久坐。候仲妹梳妆下楼后,在花厅设案,恭奠先妣欧阳侯太夫人。是日,先妣五周年忌日也。饭后,倦甚,在上房照应琐事。看小说良久。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室一谈。在上房久坐。子初睡。 十四日寅正起,调牛乳良久,复睡。辰初起,倦不能支,加被而卧。巳正乃起,茶食后,罗柏子之女贺儿师来,权作乳媪,在上房传语良久。剃头。清臣来,一谈。饭后,复至上房照应极久。校电报书一册。夜饭后,至清臣室久谈。至上房照应乳媪甚久。腹饥神倦,啖粥一碗许。以笺纸书三儿名字,将俟十六日敬告祖先。儿名广钖,字曰骧伦,号曰庆博。入上房照应良久。子正睡。 十五日阴,夜雨。丑初、卯初起,调牛乳二次。巳初起。茶食后,僚友仆从贺节,酬应良久。又至各处答拜,不晤。校函稿二件。陪僚友十六人宴饮。席散,至上房久坐。校电报书良久。与罗柏子母女一谈。夜饭后,登楼至湘浦室,与凯生、湘浦、林旭台一谈。日意格来,谈极久。偕至清臣室,复谈良久。入上房一坐。子正睡。 十六日雨,午后止。丑正、卯正起,调牛乳二次,复睡。巳初起,茶食后,入上房久坐。午初,衣冠谒告祖先。仲妹抱钖儿洗毕,至花厅行礼。午正,陪日意格暨使馆僚友饮宴,未正散。在上房与仲妹一谈。倦甚,静坐良久。酉正,陪仲妹暨马姑娘在上房饮宴。核函稿一件。阅新报及莼斋所作游记。入上房一坐。子正睡。 十七日晴雨半。辰正起,茶食后,阅上海寄来函牍、《申报》、新报,写一禀呈九叔父,一函寄李季泉,一函寄李幼仙甥,一函寄栗弟。饭后,以糖印法印一函寄诸妹,一函寄刘伯固。写一函寄介石、符卿弟。登楼,至凯生室一谈。夜饭后,至清臣室一谈。至湘浦室,与松生、听帆、玉屏一谈。至智卿室一坐。核函稿一件,核电报书十余叶。清捡案头。子正睡。 十八日阴。辰正起,茶食后,胃中甚不适,偃卧良久。因内人忽然畏寒,至清臣室问医治之术。饭后,肄业学生张金生(号丽□)、林日章(号仲敏)来谒,一谈。体中益不适,偃卧极久。夜饭后,屡卧屡起。亥正,解衣睡。身热如焚,竟夜不甚成寐。 十九日阴晴半。辰正起,体中仍不适,屡卧屡起。写一函致黎莼斋。饭后,清臣来,一谈。小睡甚久。夜饭后,核函稿一件。子正睡。 二十日阴。辰初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在上房一坐。偃卧,未成寐。饭后,登楼,至仲妹室一谈。至智卿室一谈。至凯生室久谈,湘浦同坐。 余论林文忠之贻误事机而获美誉。当时宣宗睿鉴,责其欺罔,无颜震怒,予以严谴。而林公冠服不改,悬旗升炮以游于江淮之间,逢人诉冤,即此一端,已非纯臣气象。然辅弼诸公,乃力诤于庙廊之上。至今士大夫犹有极口赞叹,谓林文忠而在,外患当不至此极者。盖亦纯采虚声,不核其实,一唱百和,牢不可破耳。方西人之初入华境,固皆恭顺驯良,不敢稍肆,有敬畏之意,无猖獗之容。文忠初议禁烟,以茶叶若干箱易烟土若干箱,既成约矣。而承办茶艸枼之官,以劣茶杂恶草、粗纸予之,英商始有违言,然犹未决裂也。既而议违禁贩烟者,治以中国死刑,英人滋不悦,终亦勉强应允。而文忠复言:贩烟之船,他货亦当充公,全船人众皆当治罪,始致激成战事。战则我之艇船遇炮粉碎,倾覆死者甚众,莫能婴其锋者。而林公乃以大战获胜,毙敌无算入告。其后,事迹破露,宣宗赫怒,乃是天经地义。然圣心仁慈,虽恶之至极,而不肯宣言其罪,但于举荐之疏,批驳红勒而已。诸臣不识事实,昌言为之讼冤,至有以尸谏者。天下是非、毁誉不易明白,此其证也。凯生、湘浦亦相与喟叹久之。 伦敦有蜡人馆,以蜡塑各国闻人之像。林文忠之像,实守门户。自有中国公使,英人乃撤其像而藏之。闻英人之讥议林公,以其讳败为胜,犹有称誉之者,则亦以焚埋烟土一事。然则英人固非以其私怨而讥之也。 清臣来,一谈,以英国最初派赴中国头等公使马嘉尼之像见赠。当高宗纯皇帝八旬圣寿,召马公使朝于热河。是时朝臣及直隶总督纷纷以跪叩之礼为言,马公使坚执不从,谕旨特命以谒见英国君主之礼朝觐大皇帝。又召对数次,恩礼极优。初觐之日,赐以御酒,谕之曰:“汝勿以为中国皇帝常观演剧也,今日乃朕八旬寿辰,特与天下臣民共乐耳。朕平日寅刻即起,一日万几,未尝须臾暇逸也。”马公使归而载之日记,清臣以示纪泽,恐史官不及备载,因恭记当日圣言,见巍巍之德,与天比崇焉。 夜饭后,至清臣室一坐。校电报书十叶。至上房一坐。子正睡。 廿一日晴阴半。寅初,因内人有病,起而照应兼抚钖儿。天明复睡,成寐。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剃头。至清臣室一谈。阅英文。饭后,至清臣室久谈。在上房坐极久。夜饭后,至逸斋室谈极久。至凯生室一坐。校电报书十叶。子正睡。 廿二日晴阴半。巳初起,茶食后,体中不适,静坐极久。接新嘉坡胡领事电报,言杨淦已殁,为之怆然。至清臣室一谈。阅类书。饭后,体中不适,小睡,成寐。英绅那迪吉来谒,一谈;因其子赴华游历,恳给护照与书函也。夜饭后,阅夔九所译新报,核改字句良久。核牍稿二件,函稿一件,校电报书十叶。子正睡。枕上作一联挽李竹浯师,丑正乃成寐。 廿三日阴。辰初起,茶食后,诵英文。将昨夜所作挽联录出,云:“执经负笈,指顾三十三四年,尘榻对遗编,通精诚在斗酒只鸡而外;航海梯山,往还七万七千里,天衢无阂境,瞻灵爽于尻轮神马之间。”封题寄华函件,交那迪吉赍行,与清臣商题英字以标识之。饭后,与清臣一谈。小睡,成寐。登楼,至智卿室小坐。核函稿二件。夜饭后,在上房坐甚久。清臣来,久谈。校电报十叶,写零字良久。子正睡。 廿四日阴。辰正二刻起,茶食后,诵英文。饭后,与清臣一谈。写一禀呈九叔父,一函致介、符两弟,一函致刘伯固,一函致三、四季诸妹,一函致栗、思、岳诸弟,一函谕女儿广璿,一函致七妹。夜饭后,封各函良久。登楼,至智卿室一坐,至凯生室一坐。写一西字函谕广铨儿。丑初睡。 廿五日阴。巳正乃起,茶食后,改画师所绘女儿广璿之相。因女儿已嫁,未能随来,以其照映之相绘为大幅也。阅上海寄来函牍、《申报》、新报,未毕。饭后,与清臣久谈。清臣之女至内人室一坐,传语良久。阅《申报》毕。核公文二件。夜饭后,校电报书数叶。至智卿室久谈。至清臣室一谈。校电报书二十叶。子正睡。 廿六日阴晴半。辰正起,茶食后,诵英文。写一函致黎莼斋。华商李月芳来谒,久谈。饭后,清臣来,谈极久。夜饭后,登楼,至智卿处一坐。写谕帖,戒署中文武员弁、仆从工役,不许在外滋事。校电报书十叶。至清臣室一谈。子正睡。 廿七日阴雾,昼晦。辰正三刻起,茶食后,诵英文。至上房久坐。饭后,与清臣一谈。校电报五叶。至上房一坐。夜饭后,登楼,至湘浦室一坐,夔九、莘耕同坐。至智卿室一坐。校电报八叶。体中不适,盖感寒也。入上房一坐。子正睡。 廿八日阴,微雨。辰正二刻起,茶食后,剃头,诵英文。为李眉生修改牙章一枚。饭后,清臣来,一谈。校电报书十叶。修改牙章一方。夜饭后,校电报书五叶。清臣来,一谈。胃中不适,静坐良久。子正睡。 廿九日阴,夜遇雨。巳初起,茶食后,清捡文牍等件。体中不适,静坐良久。饭后,收捡行囊。清臣来,久谈。至上房抚视钖儿良久。夜饭后,与内人、仲妹久谈。戌正,启行至车栈,清臣率其女随行。戌正二刻,自栈展轮,子初,至多福尔,冒雨登舟,和衣睡。风浪甚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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