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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听残忍话传法留神 动恻隐心移金济困(3)


  “胡庆魁听到这里,已忍不住发指眦裂,怒气冲天,托地跳了起来,说道:‘不用再说了,再说要把我气死!幸喜那日在假山上,我盘膝闭目等着他拜师,他不知道,我和他并没有师徒名分;若不然,我此时真悔不及了。你不可走开,就坐在这房里等我,我去救了你儿子便来,我还有话和你说。’老婆子哭道:‘胡老爷不能就这么去。’胡庆魁道:‘为甚么不能就这么去?’老婆子道:‘胡老爷这么一去,我家老爷必知道是我来求的。老爷平日无论甚么事,说得出就做得出。若真个把我母子赶出去,像现在这样荒年,真是乞食无路呢!’

  “胡庆魁忍耐着火性,安慰他道:‘你安心坐下来,我进去自有说法,岂有反累得你母子乞食无路的道理!你若离开了我这间房,我回头找不着你,就不管你的事了。’这老婆子还待说话,胡庆魁已拔步走出了房门,并且随手将门带关了。胡庆魁曾到过罗金亮的书房,直冲进去。见房门紧闭,正待上前推门,只见旁边走出两个当差的,厉声问道:‘谁呢?老爷吩咐了不许推门。’胡庆魁也不理会。当差的看清楚了是胡老爷,便不敢上前阻挡了。

  “胡庆魁伸手推门,推不动,即听得房里有呻吟之声。在门上敲了两下,喊道:‘开门呢!我有要紧的事和你说。’罗金亮在房里已听出是胡庆魁的声音,似乎吓了一跳的样子,发出带颤声音,问道:‘是胡老师么?有甚么要紧的事情,请暂时回到前边去,我立刻就出来见老师。’胡庆魁道:‘你且把门开了。我还有一个印诀忘记传你,幸亏刚才想了起来;过了这个时辰,今日便不能传了;你不得这个印诀,就练习十年八载也不中用。’罗金亮听了,信以为实。暗想:怪道我的法水不灵,原来还有个印诀不曾传我;冤枉使王云卿这小子整受了两日两夜的苦。顾不得怕胡老师知道,便开门放他进来。一面开门,一面用埋怨的声口说道:‘原来老师忘记传我的印诀,险些儿不把我急死了。’

  “胡庆魁跨进房门,问道:‘忘记传你的印诀,何至就把你险些儿急死了呢?’话才说出,就看见床上仰躺着一个后生,右腿露了出来,肿得有吊桶粗细。故意吃惊的样子,问罗金亮道:‘这人是那里来的?腿如何伤到这个模样?’罗金亮笑道:‘就是为这小子的伤治不好,险些儿把我急死了。’胡庆魁也笑着问道:‘你受了他的钱,替他包治吗?’罗金亮道:‘我才学法,那里就受人家的钱,替人家包治?这小子就是在我书房里伺候的王云卿,胡老师不是见过的吗?’胡庆魁仔细看了一眼,道:‘不错。他怎么伤到这般厉害?只怕已是无救的了。’

  “罗金亮道:‘老师傅给我的咒词,只念了一夜,就念得口熟如流了。因想试验法水灵不灵,一时找不着受了伤的人来试,凑巧这小子送茶进来,我就一脚把他的腿踢断。以为有这法水喷上去,立时便可复原;想不到老师忘记将印诀传我,喷下去的水,一点儿灵验也没有。我还只道是我的心不诚,不敢出来对老师说,只得敕一碗水喷过,又诚心诚意的敕一碗再喷。老师何以说怕无救呢?’胡庆魁道:‘我看他这伤处的皮色不对,十九难救了。’

  “罗金亮道:‘救不活倒不要紧。他只有一个寡妇娘,也在舍间当老妈子,老实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我踢死他的儿子,胡乱给他几串棺木钱,就不愁他不依。请老师将印诀传给我,再敕一碗水试试看如何?’胡庆魁又装做吃惊的神气,说道:‘哎呀!他母亲是个寡妇吗?他有几个兄弟?’罗金亮道:‘他若有兄弟,倒得防他有报仇的人。他不但没有兄弟,姊妹都没有,并且附近还没有他亲近的族人;这种人不容易对付吗?’胡庆魁冷笑道:‘原来此间有这样人。’罗金亮以为这话是说王云卿的,还催着要传印诀。

  “胡庆魁不作理会;见床边有大半碗清水,端起来用指画了几画,含在口中朝王云卿的腿上喷去,喝声:‘起来!’作怪极了!王云卿真个和没有受伤的一样,应声而起。又喷了一口,又喝道:‘下床来!’王云卿应声下床立着。喷第三口时,喝:‘走!’王云卿已与好人一般的能走动了。罗金亮称赞道:‘妙啊!’胡庆魁彷佛没听得,牵了王云卿的手,便往外走,直走到自己住的房间里。见那老婆子还坐在房中掩面哭泣,胡庆魁道:‘你还在这里哭些甚么?你瞧瞧,这是那个?’说时王云卿已上前呼唤母亲。老婆子看见儿子好好的立在眼前,并没有伤损的样子,这才转悲为喜,一把拉住王云卿问长问短。

  “胡庆魁吩咐他母子二人道:‘你们且在这里等着,不可走开,我去去就来。’说毕,匆匆走出来到罗家账房里,伸手向账房说道:‘请你把东家学法的六百两师傅钱兑给我,我有用处。’这账房曾受了罗金亮的吩咐,自然说兑就兑。胡庆魁捧着六封银子回房,只见罗金亮正在房里板起面孔,厉声诘问老婆子的话;好像是责备老婆子,不应该将王云卿断腿的事使胡庆魁知道。老婆子和王云卿都吓得跪在地下,遍身筛糠也似的发抖。

  “胡庆魁放下银两,一手扳着罗金亮的肩头,往旁边一推,道:‘你有话可向我说,此时的王云卿,不能再受你的惊吓了。你们娘儿两个起来,还只管跪着做甚么?世间乞食叫化的,难道不是人吗?既遇了这种狠毒的东家,如何还用着恋恋不舍?我这里有六百两银子,是我傥来之物;你王云卿的腿,也就是断在这六百两银子上。我于今就把这银子送给你娘儿两个,拿去好好的经营,大概也不至愁穿愁吃的了。你们就此拿着远走高飞罢!’

  “罗金亮看了胡庆魁这般目中无人的举动,忍不住气涌上来,忿然对胡庆魁说道:‘我家的当差老妈子,如何能由得你是这么随意叫他们走?’胡庆魁冷笑道:‘为甚么不能由我叫他们走?’罗金亮道:‘你知道他娘儿两个在我家押了银子的么?不将押身的银子还来,谁也不能叫他们离开我的大门。’胡庆魁道:‘他母子共押了多少银子?’罗金亮做着手势道:‘七百两。’王云卿母子听了,都待辩白。胡庆魁忙摇手止住,道:‘你们不说用了。七百两银子算不了甚么,你向我讨还就是。你是识趣的,便不可阻挡。’随又对王云卿母子道:‘我亲身送你们出去,凡事有我承当,不用害怕。’

  “罗金亮见此情形,明知阻拦不住;没得倒把胡庆魁得罪了,学不着法,白丢了几百两银子。只得忍气吞声的立在一旁,望着胡庆魁护送王云卿母子,带了六百两银子走了,才怒气不息的回到自己妻子房里,拷问一个丫头老妈子:‘是谁将王云卿受伤的事,说给王婆婆听的?’说话的那丫头,本人虽不肯承认,然同伙的不愿代人受过,便同声将这丫头攀供出来;可怜这丫头就此难星照命了。胡庆魁护送王云卿母子,到离罗家十里以外,代雇了船只,吩咐他母子逃往他乡去。自己因厌恶罗金亮之为人,原是打算就此不回头去的;不回去倒也罢了,无奈他合该撞出祸来,忽转着一个心思。”甚么心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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