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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迁都北京 成祖以边藩篡逆得位,深恐其他藩王也学他的办法再来一次靖难,即位之后,也采用惠帝的削藩政策,以次收诸藩兵权,非惟不使干预政事,且设立种种苛禁以约束之。建文四年(1402)徙谷王于长沙,永乐元年徙宁王于南昌,以大宁地界从靖难有功之朵颜、福余、泰宁三卫,以偿前劳⑧。削代王、岷王护卫。四年削齐王护卫,废为庶人。十年削辽王护卫(辽王已于建文元年徙荆州)。十五年谷王以谋反废。十八年周王献三护卫。尽削诸王之权,于护卫损之又损,必使其力不足与一镇抗(万言《管邨文钞内编》二《诸王世表序》)。到宣宗时汉王高煦,武宗时安化王寘、宁王宸濠果然援例造反,遂更设为厉禁,诸王行动不得自由,即出城省墓亦须奏请。二王不得相见(《明史》卷一二〇《诸王传赞》;卷一一九《襄王传》)。受封后即不得入朝(《明史》卷一一九《崇王传》)。甚至在国家危急时,出兵勤王亦所不许(《明史》卷一一八《韩王传》《唐王传》)。只能衣租食税,凭着王的位号在地方上作威福,肆害官民(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分封宗藩之制》)。王以下的宗人生则请名,长则请婚于朝,禄之终身,丧葬予费(《明史》卷一一六《诸王传序》)。仰食于官,不使之出仕,又不许其别营生计,“不农不仕,吸民膏髓”(《明史》卷二一四《靳学颜传》)。 【⑧《明史》卷三二八《朵颜三卫传》。《成祖本纪》二:永乐元年三月“始以大宁地畀兀良哈”,《兵志》三同。按兀良哈为地名,在潢水(即西拉木伦Sira Muren)北。西起兴安岭,东至哈尔滨、长春等平野。南有全宁卫,更南有大宁卫。《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一九六:“二十二年五月辛卯,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指挥使司于兀良哈之地以居降胡。”明人习称泰宁、朵颜、福余为兀良哈三卫,更节为兀良哈。兀良哈及三卫之名称由来,详见日本箭内亘《兀良哈三卫名称考》。】 生齿日藩,国力不给,世宗时御史林润言: 天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而诸府禄米凡八百五十三万石。以山西言,存留百五十二万石,而宗禄三百十二万。以河南言,存留八十四万三千石,而宗禄百九十二万(《明史》卷八二《食货志》六)。 不得已大加减削,宗藩日困(《明史》卷一〇〇《诸王世表序》)。枣阳王祐楒“请除宗人禄,使以四民业自为生,贤者用射策应科第”,不许(《明史》卷一一九《襄王传》附《枣阳王传》)。万历二十二年(1594)郑靖王世子载堉请许宗室皆得儒服就试,毋论中外职,中式者视才品器使(《明史》卷一一九《郑王传》),从此宗室方得出仕。国家竭天下之力来养活十几万游荡无业的贵族游民,不但国力为之疲敝不支,实际上宗室又因不能就业而陷于贫困,势不能不作奸犯法,扰害平民,这也是当时创立“祖制”的人所意想不到的。 成祖削藩的结果,宁、谷二王内徙,尽释诸王兵权,北边空虚。按照当时的情势,“四裔北边为急,倏来倏去,边备须严。若畿甸去远而委守将,则非居重取轻之道(章潢《图书编》卷三三《论北龙帝都垣局》)”。于是有迁都北京之计,以北京为行在,屯驻重兵,抵御蒙古人的入侵: 太宗靖难之勋既集,切切焉为北顾之虑,建行都于燕,因而整戈秣马,四征弗庭,亦势所不得已也。銮舆巡幸,劳费实繁。易世而后,不复南幸,此建都所以在燕也(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一〇,《直隶方舆纪要序》)。 合军事与政治中心为一,以国都当敌。朱健曾为成祖迁都下一历史的地理的解释。他说: 自古建立都邑,率在北土,不止我朝,而我朝近敌为甚。且如汉袭秦旧都关中,匈奴入寇,烽火辄至甘泉。唐袭隋旧都亦都关中,吐蕃入寇,辄到渭桥。宋袭周旧都汴,西无灵夏,北无燕、云,其去契丹界直浃旬耳。景德之后亦辄至澶渊。三治朝幅员善广矣,而定都若此者何?制敌便也。我朝定鼎燕京,东北去辽阳尚可数日,去渔阳百里耳。西北去云中尚可数日,去上谷亦仅倍渔阳耳。近敌便则常时封殖者尤勤,常时封殖则一日规画措置者尤亟。是故去敌之近,制敌之便,莫有如今日者也。(《古今治平略·古今都会》) 建都北京的最大缺点是北边粮食不能自给,必须仰给东南。海运有风波之险,由内河漕运则或有时水涸,或被“寇盗”所阻,稍有意外,便成问题: 今国家燕都可谓百二山河,天府之国,但其间有少不便者,漕粟仰给东南耳。运河自江而淮,自淮而黄,自黄而汶,自汶而卫,盈盈衣带,不绝如线,河流一涸,则西北之腹尽枵矣。元时亦输粟以供上都,其后兼之海运。然当群雄奸命之时,烽烟四起,运道梗绝,惟有束手就困耳。此京师之第一当虑者也。 要解决这两个困难,则第一必须大治河道,第二必须仍驻重兵于南京,镇压东南。成祖初年,转漕东南,水陆兼挽,仍元人之旧,参用海运,而海运多险,陆运亦艰。九年命宋礼开会通河,十三年陈瑄凿清江浦,通北京漕运,直达通州,而海陆运俱废(《明史》卷五《成祖本纪》二;卷八五《河渠志》三;卷七九《食货志》三)。运粮官军十二万人,有漕运总兵及总督统之(《明史》卷七六《职官志》五;卷七九《食货志》三)。十九年(1421)迁都北京后,以南京为留都,仍设五府六部官,并设守备掌一切留守防护之事,节制南京诸卫所(《明史》卷七六《职官志》五)。 永乐元年以北平为北京。四年诏以明年五月建北京宫殿。十八年北京郊庙宫殿成,诏以北京为京师,不称行在(《明史》卷七《成祖本纪》三)。在实际上,自七年以后,成祖多驻北京,以皇太子在南京监国。自邱福征本雅失里败死后,五入漠北亲征。自十五年北巡以后,即不再南返。南京在事实上,从七年北巡后即已失去政治上的地位,十九年始正式改为陪都。 迁都之举,当时有一部分人不了解成祖的用心,力持反对论调: 初以殿灾诏求直言,群臣多言都北京非便。帝怒,杀主事萧仪,曰:“方迁都时,与大臣密议,久而后定,非轻举也。”(《明史》卷一四九《夏元吉传》) 仁宗即位(1425)后,胡濙从经济的立场“力言建都北京非便,请还南都,省南北转运供亿之烦”(《明史》卷一六九《胡濙传》)。于是又定计还都南京,洪熙元年三月诏北京诸司悉称行在。五月仁宗崩,迁都之计遂又搁置不行(《明史》卷八《仁宗本纪》)。一直到英宗正统六年(1441)北京三殿两宫都已告成,才决定定都北京,诏文武诸司不称行在,仍以南京为陪都(《明史》卷一〇《英宗前纪》)。 成祖北迁以后,三面临敌,边防大重。东起鸭绿,西抵嘉峪,绵亘万里,分地守御。初设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继设宁夏、甘肃、蓟州三镇,又加上太原、固原,是为九边(《明史》卷九一《兵志》三)。每边各设重兵,统以大将,副以褊裨,监以宪臣,镇以开府,联以总督,无事则画地防守,有事则犄角为援(黄道周《博物典汇》卷一九《九边》)。失策的是即位后即徙封宁王于江西,把大宁一带地,送给从征有功的朵颜三卫,自古北口至山海关隶朵颜卫,自广宁前屯卫西至广宁镇白云山隶泰宁卫,自白云山以北至开原隶福余卫。而幽燕东北之险,中国与夷狄共之,胡马疾驰半日可抵关下。辽东广宁、锦义等城自此与宣府、怀来隔断,悬绝声不相联(严从简《殊域周咨录》卷一六《鞑靼》)。又以东胜孤远难守,调左卫于永平,右卫于遵化而墟其地(《明史》卷九一《兵志》三;卷四二《地理志》二《山西》)。兴和为阿鲁台所攻,徙治宣府卫城而所地遂虚(《明史》卷四〇《地理志》一《京师》)。开平为元故都,地处极边,西接兴和而达东胜,东西千里,最为要塞。自大宁弃后,宣、辽隔绝,开平失援,胡虏出没,饷道艰难,宣德五年(1432)从薛禄议,弃开平,徙卫于独石(《明史》卷四〇《地理志》一;《殊域周咨录》卷一七《鞑靼》;方孔炤《全边略记》卷三《宣府略》)。后来“三岔河弃而辽东悚,河套弃而陕右警,西河弃而甘州危(《博物典汇》卷一九)”,国防遂不可问。初期国力尚强,对付外敌的方法是以攻为守,太祖、成祖、宣宗三朝并大举北征,以兵力逼蒙古人远遁,使之不敢近塞。英宗以后国力渐衰,于是只以守险为上策,坐待敌来,诸要塞尽弃而边警由之日亟。正统十四年(1449)瓦剌也先入寇围北京。嘉靖二十九年(1550)鞑靼俺答入寇薄都城。这两次的外寇都因都城兵力厚不能得志,焚掠近畿而去。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北上,宣府和居庸的守臣都开门迎降,遂长驱进围北京,太监曹化淳又开门迎入,明遂亡。由此看来,假如成祖当时不迁都北京,自以身当敌冲,也许在前两次蒙古人入犯时,黄河以北已不可守,宋人南渡之祸,又要重演一次了。 (原载《清华学报》第十卷,第四期,一九三五年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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