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札记(82)_吴晗

八二

　　六　释锭

　　元代钞法，贯以外别有锭、两、分、文等单位，银之数多者亦为锭。

　　钞有中统元宝交钞、中统元宝钞、至元通行宝钞、至大银钞、至正中统交钞之别。

　　历朝钞之发行额可考者如下表，根据栏无说明者皆出《元史·食货志》。

　　王恽《玉堂嘉话》卷四：“至元六年行用元宝钞止七十余万锭，予时为御史，曾刷提举司文案，故知。”

　　除英宗一朝颁钞以贯计外（《食货志》亦纽合作锭），历朝皆以锭计。

　　《元史·食货志·钞法》门言交钞每银五十两易丝钞一千两，是银一两当丝钞二十两，丝钞一两为银五分。元宝钞则一贯同交钞一两，两贯同白银一两，贯为银五钱。二者显有矛盾。盖据上文则交钞一两为银五分，据下文则元宝钞一贯为银五钱，二者价格相去十倍也。如以元宝钞一贯同交钞一两，则交钞一两亦当直银五钱，是上文“每银五十两，易丝钞一千两，”应作“每银五十两，易丝钞一百两”，始合。然据《食货志·岁赐》门，世祖次子平远王阔阔出位，西平王奥鲁赤位，爱牙赤大王位，镇南王脱欢位，云南王忽哥赤位，五王岁赐银五十锭，折钞一千锭。银一锭为钞之二十倍，恰与钞法条合。据此则银一两合交钞二十两，下文之元宝钞一贯即不能为交钞一两，盖以元宝钞一贯值银五钱，而交钞一两则仅直银五分也。如以上文为是，则下文元宝钞一贯同交钞一两，应为元宝钞一贯同交钞十两之误。总之，《食货志》所记交钞元宝钞与银之比率，二者必有一误。

　　欲决此疑，请先释钞锭。

　　交钞之单位为两为钱。《食货志·额外课》门云：“历日总三百一十二万三千一百八十五本，计中统钞四万五千九百八十锭三十二两五钱。”“内大历二百二十万二千二百三本，每本钞一两，计四万四千四十四锭三两。小历九十一万五千七百二十五本，每本钞一钱，计一千八百三十一锭三十二两五钱。回回历五千二百五十七本，每本钞一两，计一百五锭七两。”“契本总三十万三千八百道，每道钞一两五钱，计中统钞九千一百一十四锭。”又《茶法》门：“茶引一百万张，每引十二两五钱，共为钞二十五万锭。”是锭为钞五十两。

　　元宝钞之单位为贯为文。《岁赐》门云：“世祖平江南，又各益以民户。时科差未定，每户折支中统钞五钱，至成宗复加至二贯。”此据字面言，上文中统钞五钱为交钞，下文二贯则为元宝钞。如据《钞法》门之比例，丝钞五钱为银二分五厘，元宝钞二贯则为银一两。由世祖至成宗十数年间之增加额为四十倍。今试就户钞之实例计之，如太祖叔答里真官人位江南户钞，至元十八年拨南丰州一万一千户，计钞四百四十锭。丝钞户五钱，万一千户为五千五百两，锭五十两，计为锭一百十。元宝钞户二贯，万一千户为二万二千贯，为锭四百四十。则一锭为五十贯。又如太祖弟搠只哈撒儿大王淄川王位江南户钞，至元十三年分拨信州路三万户，计钞一千二百锭。三万户为六万贯，以锭五十贯计，恰为一千二百锭。由上二例知钞锭为五十贯，知《岁赐》门所列户钞均为成宗时之中统元宝钞二贯。如以丝钞计之，则全部不合。再检《元史》卷一八《成宗纪》：“中书省臣言：‘陛下新即大位，……江南分土之赋，初止验其版籍，令户出钞五百文，今亦当有所加，然不宜增赋于民。请因五百文加至二贯，从今岁官给之。’从之。”据此则《岁赐》门之中统钞五钱，《纪》作钞五百文，一钱即一百文。又如《俸秩》门内外官俸数，太师府长史俸三十四贯六钱六分，以贯与钱合用。《元典章》卷二一《户部》七《钱粮数目以零就整》条，中统宝钞以贯为两，以十文为分。由此知《元史》记载钞数，两与贯常互用。所记中统钞若干两或贯，实通指交钞（丝钞）与元宝钞（银钞）而言。

　　交钞之两与元宝钞之贯互用，以事理言，必须一两与一贯之实值相等始可。今试以常时之物价探求两与贯之实值。太宗庚寅年（1230）始行盐法，每盐一引重四百斤，其价银一十两。世祖中统二年（1261）减银为七两。至元十三年（1276）既取宋，而江南之盐所入尤广，每引改为中统钞九贯。二十六年增为五十贯。两淮之盐，至元十三年每引三百斤，其价为中统钞八两。两浙之盐，至元十四年，每引分作两袋，每袋折中统钞九两。太宗时境土未广，产盐不多，盐至银十两一引。平宋后得江南盐而盐价下跌，引为中统钞九贯或九两，八贯。由此知第一，贯两实值应相等；第二，贯两之实值与银一两之实值相去亦不甚远。又如《酒醋》课，至元十年（1273）御史台言：酒户见纳课程，每石卖钞四两，内纳官课钞一两，葡萄酒每一千斤卖钞一百两，内纳官课六两。钞四两可买酒一石（《新元史·食货志》）。

　　又如市籴，至元三年（1266）每石六钱，四年每石四钱五分（王恽《乌台笔补》）。京师赈籴之制，至元二十二年，发海运之粮，减其市直以赈籴。凡白米减钞五两，南粳米减钞三两，岁以为常。成宗元贞元年（1295）发粮七万石粜之，白粳米每石中统钞一十五两，白米每石一十二两，糙米每石六两五钱（《元史》卷九六《食货志·赈恤》）。大德七年（1303）始加给内外官俸米，无米则按其时值给价，虽贵，每石不过二十两。上都大同隆兴甘肃等处素非产米之地，每石权给中统钞二十五两（《食货志·俸秩》）。约计成宗时米价石约二十两，则以钞值低落，较初制钞时贬值故也。

　　由上文所申述，已知者为钞每锭为五十两，或五十贯。两贯钱文互用。钞一两或一贯之购买力低于银一两。今再就当时之交钞与银之比例论之。至大四年（1311）户部言：“盐课价钱，中统至元年间每引一十四两，至元二十年每引二十两，以后递添。至元贞二年，一引至中统钞六十五两。此时中统钞一两可买盐四斤上下。至大二年尚书省奏准每盐一引改作至大银钞四两，该至元钞二十两，折中统钞一百两，较原价斗添三分之一。”按中统两贯同白银一两，一贯同交钞一两，则中统二年减为七两者，白银七两也，户部所云每引十四两者，交钞十四两也（《元典章》卷二二《户部》八，《新元史·食货志·钞法》）。则白银一两为交钞二两甚明。再核以明人国史，洪熙元年（1425）范济言：“中统交钞以丝为本，银五十两易丝钞一百两。”（《明宣宗实录》卷六）济生于至正初年（1342年顷），上距中统制钞约八十年。以二事互证，则银一两为交钞二两之说当可置信。

　　白银一两为交钞二两之说成立，《食货志·钞法》门之记载便可贯通而无牴牾。试据以改丝钞千两为百两，即可通读为交钞以银五十两易丝钞一百两，元宝钞一贯同交钞一两，二贯同白银一两，至元钞亦然。通有元一代三种通行之钞，均与银为二比一之比例，即银一两直钞二两或二贯，银一锭值钞二锭。于此又有一问题发生，《草木子》记至元钞凡十等：“一十文为半钱，二十文为一钱，三十文为一钱半，五十文为二钱半，一百文为五钱，二百文为一贯，三百文为一贯五钱，五百文为二贯五钱，一贯为五两，二贯为十两，五个一贯为半锭，五个二贯为锭。”以十贯为锭，五贯为两，二十文为钱，不与上文所申述者恰相违戾乎？于此，有一答案，即元代行钞以中统钞为准，以物价承中统钞之旧故也。至元钞一贯当中统钞五贯，一锭当中统钞五锭，故其锭之计算两钱，亦准中统钞折而五之，所谓十文为半钱者，即中统钞五十文为五分也，十贯为锭者，即中统钞五十贯为锭也。至《元典章》记皇庆元年（1312）定在先一锭银折二十锭钞来，如今添五锭，每一锭银做中统钞二十五锭。延祐七年（1320）科征包银，每一户额纳包银二两，折至元钞一十贯（《元典章》卷二一《户部》七）。银一两折至元钞五贯，中统钞二十五贯，则以法坏贬值，不能维持初制；且此犹属政府定价；实际之贬值，当犹不止此也。

　　元钞锭之制仿于金之银锭，金制银每锭五十两，其直百贯（《金史》卷四八《食货志·钱币》、《古今治平略》卷三《唐宋钱币》）。元之银锭始铸于至元三年（1266），锭重五十两。时杨湜任诸路交钞都提举，上钞法便宜事，谓平准行用库白金出入有偷滥之弊，请以五十两铸为锭，文以元宝，用之便（《元史》卷一七〇《杨湜传》）。银锭之铸，盖从其所请也。其后有扬州元宝，乃至元十三年元兵平宋回，丞相伯颜号令搜检将士行李所得撒花银子，销铸作铤，重五十两，归朝献纳。次年复铸元宝重四十九两。十五年所铸者重四十八两。

　　至辽阳元宝则至元二十三四年以征辽东所得银而铸者（《辍耕录》卷三〇）。据至元宝钞通行条画：“课银一锭，宝钞二锭，发卖宝钞一百二贯五百文。”内二贯五百文为宝钞工费，是则银一锭为钞二锭，知当时通用之银锭为锭五十两者。至元钞一锭合银二十五两。至中统钞原直锭为银二十五两者，至至元钞发行时改以五锭合银一锭，表面为贬值五倍，实则据王恽所记，在至元钞发行以前，中统钞盖已十不值一，则实际上反而提高五倍也。由此可证《食货志·岁赐》门所记世祖五王岁赐银五十锭折钞一千锭者，当为至元钞发行以后之实际折合率。事实本不误。明修《元史》，即据此以述中统元宝交钞与银之折合率，入之《钞法》门中[80]。以中统交钞发行后二十余年之贬值实值，引为初发行之实值，先后倒置，遂使读者寻绎不通，盖无足异矣。

　　〔[80]《元史》本《经世大典序录》，《大典》成于至顺二年（1331）。〕

　　后三百年，清孙承泽记元钞法，谓：“元世祖造中统交钞，以银为率，名曰银钞，一贯文省准钱一千文，值银一两，故五十贯为一锭，盖是银五十两也。（《春明梦余录》卷三八）”至不辨丝钞与银钞之别。以交钞为银钞误一，以银钞一两值银一两误二，以钞锭一锭值银五十两误三。原孙氏之所以致误，盖以至正中统交钞与至大银钞，牵就以为世祖初制，初不知元钞制虽以贯为文，初未与钱相权，武宗顺帝二朝虽曾铸钱，俱旋踵即废，与颁钞初制固不相涉也。

　　一九四三年三月

　　（原载《中国社会经济史集刊》第七卷，第二期，一九四六年七月，原名“《元史·食货志·钞法》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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