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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四 举办外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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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廷复下其议于宗棠,宗棠复抗辩: 臣之奏借洋款,原因各省应协款项积欠成巨,陈陈相因。驯至洋防议起,照常年又减至一半以外,频催罔应,计无复之,万不得已而有此请,非不知借用洋款非正办也。沈葆桢与臣素相契洽,其清强有执,臣常自愧不如。原奏义正词严,复举两湖应解江防银两移拨西征,亦实情理两得。然其代为臣谋,究不如臣之自为谋也。姑就其论国债一说详之:泰西各国经常用度,原有定数。其格外之费,均由其国富商酌度承认,自出资本经营,由公司抽收课税,以裕国用,如开矿、治水诸大工作,原奏所谓轻利博重利者是也。下非放债,上非借债,不得概以国债名之。间有由其官中授意兴办,如英吉利开印度通缅甸达滇边山路,图就近销售鸦片,则官主谋而商应募,不在此例。至各国用兵,除报怨雪仇外,均为其国商贾争利起见,兵费例由绅士商民认定,计期取偿于官,则为国债。非臣臆说也。原奏英、美有国债不失为富强,西班牙、土耳其以债倾国,日本蹈其覆辙;而谓英、美举债于本国,犹是藏富于民,非西班牙等国输息邻封之比,是矣。至论各国举债攸殊,有同异之分,尚非探原之论。 夫英、美富强,甲于海国,由来已久。兵费借其本国之债,不待求助邻封,自然之理。西班牙不善经营,土耳其耽吸鸦片,日本因欲去其大将军之逼,举国以奉西人,割地以给俄人,出其额征为质。各国衰亡之征,由其自致。若谓借本国之债者,必富且强;借邻封之债者,自贻困蹙,而引之为借用各国洋款之戒,非定论也。就日本借用洋款而言,因其国有逞志朝鲜,取偿国债之心,洋人遂以此蛊人,阴为各国外海总埠头之计。日本未尝不知,只缘既与定议,不敢复有异同,隐忍迁就,勉而出此,非所论于西征一局。夫西征用兵,以复旧疆为义,非有争夺之心。借千万巨款,济目前急需,可免悬军待饷。十年计息,所耗虽多,而借本于前,得以迅赴事机,事之应办者可以速办,如减撤防军以省糜费,筹设新制以浚利源,随时随处,加意收束。计十年中所耗之息,可取偿十年之中,非日本之寻衅举兵,与洋人共利可比。 至西班牙举债经商,本奸商骗赖之类也;土耳其举债倾国,本纨袴败家之类也,乌可同年而语哉。以海疆按年应协之饷,以还按年应还陕甘借款本息,不必得半而已足,是大有造于塞防而无所损于洋防。原奏谓洋款取偿于海关,海关仍待济于各省,各省仅筹协饷,已催解不齐,令兼筹协饷之息,何能如期以应。查借用洋款向章,海关出票定数,督抚钤印归款。此次办法,自亦如此。各省关印票之数,原划定各省关应协之款;并非于协饷外,兼筹协饷之息。事理著明,非可隐占。其与解部之款,本不相涉。原奏所称海关病、部库病者,其源在各省协饷之愆期。现奉谕旨:自光绪二年(1876)起,如不能照原拨添拨数目,解至八成以上,即将该藩司、监督照贻误京饷例,由该部指名严参。此后海关自可不至代人受过。平心而言,借用洋款,实于中国有益无损。 泰西各国兴废存亡,并非因借债与不借债之故,其理易明。即以现在局势言之,臣非先后借用洋款,则此军不能延至今日。上年,李鸿章有二千万待借之奏。即沈葆桢办理台防,亦曾借用洋款六百万两,嗣因倭事速定,部议停止四百万。今倭患息而西事殷,重理旧说,似非不可。应请旨饬下两江督臣,即代臣借洋款四百万两,迅解来甘。臣得此款,清还新借陕、鄂、上海各款一百二十万两,当可余二百数十万两,暂资敷衍。如各省关自本年正月起,协款能解足八成以上,臣军有的饷源源而来,苟可设法腾挪,何肯以催饷频烦,自取憎厌。倘各省关未能如数报解,微臣计无复之。洋款既不能借,则非息借华商巨款不可,而息借华商巨款,若不谋之两江,则又无从着想,此臣之苦衷,不得不预为陈明者也…… 于是清廷折衷定议,饬由户部借拨二百万两,由各省关将应协西征款提前拨解三百万两,由宗棠自行筹借外债五百万两,仍合成一千万两之数。而于葆桢所请由内帑拨助,竟一毛不拔。同时对于葆桢移拨他款之议,亦未接纳,仅令将江苏原协陕西一万两可否移拨,由宗棠径与陕西巡抚商办。其户部拨借之二百万两,户部原仍责望各省关在应协西征款内扣还;而清廷以为如此则西征饷需仍难周转,饬改由议拨南北洋海防经费内按年酌提一半归还。宗棠固常怪各省关欠解西征协款,由于议拨海防经费,而葆桢犹为辨明各省关对于海防经费亦多欠解,今清廷仍牺牲海防经费二百万两,以成全宗棠之西征,宗棠亦可踌躇满志矣。 至此,一场争议于以解决。而宗棠第四次西征外债之五百万两,即由此发生。所尚可研究者:宗棠西征举借外债,已有三次,均系自行办理。何以其后续借一千万两,不援本身之成案,而反请以援台防办法,责之葆桢?依宗棠在他一奏疏中自陈:“所以必商之两江者,上海为中外商贾银洋汇萃之所,商借洋债,恒必由之,而现任督臣原有借定未用之款,重理旧说,息耗断不至顿增。”惟此说也,窃意非宗棠由衷之言。其关键殆在利率之一点。宗棠第一次外债,月息一分三厘;第二次息率如何,虽未能考定,要与第一次相若。第三次年息一分零五毫。然葆桢之台防外债,为年息八厘。相形之下,出入甚巨,宗棠当心有所不安,遂请由葆桢代借,故原奏有曰:“至其息银多寡及一切办法,请由沈葆桢酌定,臣不与闻。”嗣清廷既准其自借五百万两,则又陈明:“惟借少则期近息重,恐未能如台防十年八厘之轻耳”,实为第四次之五百万两外债利息预留地步。其后五百万两借款订成,合算利息,果仍有每月一分二厘五毫之巨。注763 总之,当时朝野对于宗棠举办外债从事西征,多不谓然,而尤以其息重为病。如举借一千万两议初起,福建巡抚丁日昌并有洋债不宜多借之奏。李鸿章亦颇同情于葆桢,而不满于宗棠。其时与葆桢一札曰: ……左帅拟借洋款千万,以图西域,可谓豪举。但冀利息稍轻,至多不过七厘。各省由额协项下分还,亦未免吃力。何可独诿诸执事耶…… 又一札曰: ……左相西饷,仍准借洋款五百万,无须尊处代筹。若由胡雪岩等经手,利息必重。且恐洋人因规复新疆,居奇勒掯……注764 在纪泽《使西日记》中,又有数则论及第三次借款。光绪五年(1879)三月二十四日云: 新报言:左相借洋款三百五十万,以供西北饷项,不知确否。此事有可为长叹息者二焉:一则八厘洋息,西洋无此比例。以中华之脂,暗填重息,以饱他人。一则中国借民债往往脱空欺骗,使蚩蚩之氓闻风畏惧,遇有缓急,不得不贷诸洋商。夫洋商岂真运海外之银,以济吾华之窘哉。仍购募股份,取诸华民耳。一转移间,而使中国之巨款,公私皆不获其利;顾以子母之息,归诸居间之洋商,谓之得计可乎。 五月初十日云: 与清臣一谈。清臣言:英法两国借贷子息常例三厘有半,重者不过四厘。中国借洋款子息一分,银行经手者得用费二厘,债主得八厘,盖子息之最重者。其故有二:一则经手不得其人,无为国省费之心;二则借得之财,以供军饷,而不甚讲求矿务、铁路兴利之政;西人以为有借无入,故不敢放手借出;非贪重息者,不放债也。其说良是。 十二月初二日云: 葛立德言及胡雪岩之代借洋款,洋人得息八厘,而胡道报一分五厘。奸商谋利,痛民蠹国,虽籍没其资财,科以汉奸之罪,殆不为枉。而或委任之,良可慨已。注765 而《申报》则有“左帅饷绌拟借西债”一则,亦系就一千万两一案立言: 谚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夫士饱马腾,必由于饷糈充裕也。左相统师关陇,出关远剿,为期将十载,欠饷至千数百万,目前又有饷溃兵变之谣。然复知师有不能不用,师有未可久用也。夫汉武承文景之盛,海内富庶,勒兵单于台,时不过五年,众不过二十万,左藏空虚,虽有卜式之急公,桑宏羊之聚敛,卒致匮乏。诸葛武侯经营中原,必先兴屯政。嗣后羊叔子(祜)图东吴,宋太祖取江南,非寓兵于农,即因粮于敌。断无常筹千百万之饷,营师千万里之外,而能不匮不蹶,久相支撑者也。道光末、咸丰初,发逆起事,至同治中,始行肃清,蹂躏十余省,兵勇数十万,迁延二十载,军务之大且久,无过于此。顾皆腹内财富之区,复一城,即有一城之物产;非若塞外不毛之地,得一处,尚须一处之费用也。然则力有不支,势又难已,非借西债不可。惟是法无异饥食漏脯,渴饮鸩酒,饥渴未疗,而身将先殒矣。昔周赧王曾向咸阳大贾借债,不能偿,至筑台避之,故谥法曰赧,言其无颜也。盖借款千万,转瞬十年,即变为一千六百万;二十年,变为三千二百万矣。数十年后,竭中国之帑项,不敷还债。设遇金饥木穰,意外动用,又将若何。故借债虽纾目下之急,实不顾将来父子切骨之灾也。 虽其言是否得当,殊有疑问,要未尝不可反映一般社会之感想。注766 所谓利息过重,由经手人分肥一点,按清臣与葛立德均为英人(清臣其时为纪泽客卿),其言债主实得八厘,当属可信。又按汤象龙著《民国以前关税担保之外债》一文,对于宗棠第三次与第四次借款引H.B. Morse: Th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Chinese Empire,谓利率均常年八厘,尤为史实。注767是则超过常年八厘之数,即谓为被胡光墉等所分肥可耳。 中法为越南启衅,宗棠督办福建军务,又尝举借外债,计英金一百万镑,合规平三百九十三万四千四百二十六两二钱三分。利率仅为常年九厘。自光绪十一年(1885)起,于十年内还清,半年一期,共二十期,经户部奏准,分摊于下列三海关: 闽海关 本二百万两 息一百二十三万七千零六十八两有奇 江海关 本一百二十万两 息七十四万二千二百四十一两有奇 浙海关 本七十三万四千四百二十六两二钱三分 息四十五万四千二百六十七两有奇 均于期前六十日,由各关解由福建汇还。注7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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