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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决疑十篇


  夫赵盾弑君,莒仆弑父,《春秋》显书其过,何则楚公子围弑其君郏敖,子驷弑其君僖公,齐人弑其君悼公,各以疾赴,《春秋》皆书曰“卒”。评曰:人之生也,上有天地,次有君父。君父可弑,是无天地也。乃生人之大恶,有识之宏耻,亦由汉书云律母妻母之文,圣人所不书是也。且赵盾反不讨贼,董狐谓为弑君,莒仆以其宝来奔,里革谓其弑父。斯二者罪名以彰,仲尼承彰而书耳。斯三逆者弑君以疾赴,仲尼非可诬也。据赴而书者,不忍也。故不忍也者,耻在其中焉,惩在其中焉。夫春秋弑君三十六,其余之逆,亦据赴而书耳。夫赵孟以无辞伐国,杞柏以夷礼来朝,《春秋》皆贬之曰“人”曰“子”,何至其罪大者为之隐,其过小者必以书之。曰伐国无辞,专君之命也。君而可专,孰有其国得不贬之乎?若罪大者为之隐,推亡也。其罪小者必以书,固存之也。

  夫齐荼野幕之弑,事起阳生。楚灵干溪之缢,祸因常寿。而春秋归罪于陈乞公子比者,不其远乎?曰:“野幕之弑,罪归陈乞,阳生之罪可知矣。干谿之缢,罪归子比,常寿之罪可知矣。《春秋》之旨,譬酷吏决狱,髡钳之刑,尚犹不舍,刀锯之戮,何自而逃。

  夫齐桓救卫,不书狄灭,晋文召王,而云狩于河阳。曰:“狄实灭卫,因桓救而获全,斯不灭矣。文实召王,因王来而称狩,斯不召矣。苟桓不能救卫,文不能匡王,必书狄灭卫,晋人召天王于河阳矣。故春秋之时,灭人国者众,救人国者鲜。仲尼旌其恤患也。背周者众,朝周者鲜,仲尼旌其勤王也。夫哀八年(不书盟耻吴夷)及十三年(盟不书诸侯耻之故不录也),公再与吴盟,皆不书。桓二年,公及戎盟于唐,则书。吴实华族,其道夷也。以强要盟,不曰夷乎?戎实夷族,其道华也,以道好盟,不曰华乎?故耻而不书,惩也。以戎而书,劝也。”

  夫桓二年书曰:“宋华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僖十年又书:“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夫君称弑也,而云及者,是君臣无别也。弑之者,罪臣下也。夫孔父以夺室见弑,荀息以立言被诛,是无辜之怨,是以及褒之者何?自臣及君也,盖贬华父与里克也。俾孔父之死如与夷之死,荀息之死如卓子之死,及之者,贵之也。

  夫姜氏淫奔,子般夭酷,鲁之丑也,讳之可也。至如公送晋葬,为齐所止,为邾所败,皆讳之者何也?曰:周之有葬,鲁送可也。如晋以盟主而臣鲁,讳之者,讳乎以诸侯而事诸侯也。诸侯有过则削地,有逆则夷宗。齐鲁一体,讳之者,讳乎以诸侯而止于诸侯也。夫天下有道,小国事大国,邾,小国也。而鲁讳之者,讳乎以大国而败于小国也。

  夫定六年郑灭许,以许男归,而哀元年又书许男与楚围蔡。曰:郑实灭许,而后或复之。当复之时,其赴不至于鲁,故不书耳。凡国有来赴者,虽小必书,宋之六鹢退飞是也。无来赴,虽大亦阙,晋之灭耿灭魏是也。夫楚实灭陈,后复封之。狄实灭卫,后复全之。斯亦许之类是也。

  夫《春秋》之旨,获君曰“止”,诛臣曰“刺”。杀其大夫,执我行人,郑弃其师,陨石宋五。若斯者,即古史之全文也,奚在其笔削乎?曰:仲尼因鲁史而修《春秋》,是明不诬于人也。又曰:知吾者亦以《春秋》,罪我者亦以《春秋》,其是之谓乎?若杨子之草元,其数则易,其文则元是也。

  夫宋襄执滕子而诬之以得罪,《春秋》则承赴而书,何至鲁之君也。弑者五,逐者二,并阙而不书。苟如是,惩恶劝善,何以为的?乱臣贼子,何以知惧?曰:夫仲尼修《春秋》,而依微其旨,固有俟尔。苟无邱明发决其奥,廓通其元,亦赴来而责实也,非可诬也。如自书其鲁之弑逐者,则鲁人攘羊,仲尼证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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