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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去年有一次大哥寻我不见,赶往森林,恰巧我正走回,大哥不曾深问,我也未说。经两次探查,林中只是蛇蟒毒虫大多,我第二次去时,曾杀一条毒蟒,几乎送命,路却探明。一则现有玉玖护身,邪毒蛇兽均难侵害;二则地势隐秘,免得由前山走,须经元江上游那一带,必有山女耳目,易被发现。尤其大鹏顶上下两条必由之路可虑。如若遇上,岂不惹厌?并且我只是走通此林,前面形势尚不深悉。凭高四望,山径虽险,前面还有瘴气,决难不倒我们。祖先本自湖南移来,当初沿途曾有暗记,祠堂碑上并记有形势途向。果能寻到那条路径,走人湖南,再寻正道,固是极妙,否则也不会寻不出山去。大哥以为如何?”

  赵霖原甚老练机智,早就觉出朱人虎不甚诚实,只因朋友情厚,又是同盟至交,身是长兄,遇事便多原谅,更无戒心,一时偏厚,并非真个不知贤愚。闻言立想起适才村主辞色可疑,分明人虎早已泄机。此事自己只有煞费心力,并无不可告人之处。人虎虽不似王谨老成,当无向乃叔进谗之理,必是少年爱脸,惟恐当众丢人,特地设词掩饰。自己又因许多顾忌,话虽实情,好些俱未出口。朱式善疑,一听所说不同,难怪多心。事虽可原,不算卖友,言行果欠谨慎,此行村众如不以山女为意,自己和王谨勇于任事,而又各有职司,昨日刚回,决不放走。

  如认为厉害,更要留作防御,至多另派几人出山物色能手,径往玉龙山,令自己到时埋伏半路除害,更不会就放出山去。何况外人入山,祖规厉禁,人人固执成见,不到危机一发,一任所来的是神仙中人,请将进来也非所愿。以前答应嵩云,以后请她来游,照方才众人口气,除非山中出了乱子,有大借助之处,就自己日后作了村主,也恐难办。所以这次就约请到异人,也须见机行事,最好还是事前约好时地,由山外陪往玉龙山才妥。此时如说出山是为寻人,先办不到,一经泄露,便难起身。众人虽阻不住,但生平不喜说假话,何况又对一班尊长。觉着王谨所说,果然有理,便依了他。

  赵、朱、王三人交深情厚,在山中时,照例常在一起,每日必聚,有时深夜才散。便朱人虎有妻子的人,至少也有半日是在一起用功。一年之中,极少不见之日。何况脱险归来,一切防御善后,均待商议应付,早来又有好些过节打算,照情理,必要寻来。王谨先前也未断定他不来,不过提醒赵霖,不可先泄行踪而已。哪知直至夜里,不见人虎来晤,这一来,连赵霖也觉人虎不知说了什话,心中内愧。或因自己对于巧姑,未予以难堪,不合他的心意,也未可知。当时虽有一点疑心,交好在前,只觉他稚气可笑,并未嗔怪,放在心上。本不打算和他明言,既未来晤,也就听之,不曾往寻。次早将信写好,到村主家中打一招呼,回来各取了一小袋金砂,连同一个换洗衣包,便即上路。好在山居尚武,兵刃暗器常带身旁,何况又往森林蛇兽出没之地。人虎却始终未去,谁也不曾看出。

  二人到了森林,先与轮值诸人相见叙阔。当地本来住有十多人家,干粮肉脯,均易备办。将信交与一人,托其三日后带回去转交,并说二人要往林中探道,就便打猎,也许在林中耽延数日。又把迷路求救所用连珠信火、旗花响箭,连同行兜、悬床,要了带走,众人俱知二人武艺高强,也时常深入打猎。王谨以前更走得勤,还是孤身入林,一去七八日。都未听说遇到危险,均未在意,那森林密压压,覆荫三数百里,十之八九不见天日。

  上半繁吱虬盘,结为广幕;下面巨木骈列,互相挤轧,绝少空隙,不能通行。加上毒蛇载途,飞虫若雨,蛇咬固是难当,虫毒也极厉害,数又极多,挥之不去,休看小小细物,那具有奇毒的,人被咬中,伤处当时浮肿老高。始而刺痒胀痛,难于禁受。渐至愈咬愈多,一个毒重昏倒,千百种毒虫齐集人身,不消多时,人便剩了骨架。蚊蝇蚂蚁,会比常见的大三数倍,多半具有奇毒。照例人林打猎采药,多在交冬以后。村人防御也极好,从头到脚,全有准备,除非遇到长而大的毒蛇巨蟒,并无所畏,但到底艰险费事,虫类尤不免于侵扰,所以夏天从来无人敢于深入。二人如非深知玉块灵异,足可防身,也不敢冒失走进。

  本想入林不远,便取玉玦施为。及见走了一程,并无蛇虫近身,开头一段,村人常时伐木往来,透光之处颇多,便未取用。等把熟路走完,前行越险,阻碍横生,必须绕越穿行,光景又深黑如夜,方始把玉玖取出,如法施为。立时涌出两幢宝光将人护住,前后一二十丈以内通明如昼,蛇虫自更远避。夏日林中桃熟,虽是青色,极甜多汁,随地挑大的摘吃解渴,连水壶也未取饮。王谨笑道:“此次入林,不用角灯照亮,路看得真,比前要快得多。照此走法,不消四五日,明日便可出林了。”

  赵霖也觉顺利心喜。二人身轻力健,除中途略进食物外,并未多事停歇。又走了一阵,昏林不知晓夜,估量天已黄昏,恰巧见到一块空地,便把悬床架在两树之间,人在宝光笼护下,同睡了一觉,醒来吃点于粮,仍由王谨引领先行,见天光之处愈少,只好计程饮食安歇。等二次醒后起身,王谨查看形势和上年所留标志,知将走完森林。估量时间,当是第三日的午后。及至出林一看,东方刚有曙意,才知林中不辨天日,睡得大早,半夜里就起了身。如此艰险难行的数十百里古森林,竟于两日两夜之内安然通行,毫无变故发生,互相庆幸不置。此去还要远涉关河,山川修阻,前路虽然遥远,这类森林却已不会再遇到。为谋轻快,便于行路,除却于粮、水壶和随身兵刃。小衣包外,只留了一个绳布制的悬床以防万一,下余还有一些东西,俱都藏向森林之内。

  收拾完毕,天已渐明,少带好些零碎,走起来自更轻快。二人见前途小沟和泥沼野地之间,到处瘴烟浮泛,虽恃有玉块防身,但以二山女豢有不少奇禽猛兽,连日必在四出寻踪,不会安静。巧姑虽然不与乃姊同心,无如此女痴情过甚,能少相见最好。又知晨瘴最毒,没用玉块试过,前途既可绕越,能不去犯它,比较稳妥,便择那高亢无瘴之处绕行过去。一路穿山过岭,攀援上下,仗着各有一身轻功,又服了青衫老人所赐灵药,体力大增,晓夜奔驰,一点儿也不觉乏。不过二人平日足迹只在云南省境以内,前年曾到过一次贵州边界,只把祖先由湘经黔人滇,涉险避世经过所留记载记在心里,却并不知道由滇入川,再经栈道秦岭,直赴终甫的路径。上来打点,先经平彝、盘县、镇宁,到了贵州,再照祖先附记的驿路官程,由镇远东行,经芷江、沉澧等地入湘。

  到了湖南,便道一观从小所读范希文《岳阳楼记》中渴想多年而未得往的洞庭君山诸胜,再往武昌,登黄鹤楼,一访古仙人骑鹤灵迹,然后问路人陕。哪知上辈因避元族之祸,流离转徙,远窜灾荒,途程既多绕越,所行又均山野,附记所载驿路并不周详。这还是二人恐怕山行迷路,又极难行,除开头一段外,均未照上辈所记山路行走,特意改走官驿大道,否则,冤枉路更要走得多了。

  夏日山行,食物不能多带,二人在林中走了二日,用去好些。尚幸生长深山,认得好些土中山粮。走到第三日,又遇见两处山人,因通土语,竟蒙款待,还问出一条药夫子惯走的途径,才行上路。二人恐山人走漏行藏,还留了神,沿途遇见山人,但能不用,多半避道而行。且喜沿途平安无事,不消数日,便赶上驿路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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