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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十一、杏林双燕马如飞

  南洲初意,那两骑快马必是远道赶来,去往镇江楼饮食投宿,善于骑马,有心卖弄本领的豪客,哪知心念才动,那两骑马已在中途改道,往自己这面驰来。楼外几个假装脚夫的壮汉立时抢先迎去,刚由楼前平崖纵落,那两骑快马业己驰到面前。双方见面说不几句,马上人把手一挥,马缰朝马鞍上一搭,人便纵下,大踏步往山上走来。那两匹马便跟在后面,快到楼前,方始被两脚夫拉住。内一脚夫已往人丛中奔去。轻轻说了两句。那数十个受伤的病人立时面现喜容,正在交头接耳,纷纷议论,马上人刚刚走过,又把手一挥,便同住口。

  时已申初,午饭早过,楼中酒客都已酒足饭饱。这些本地人均和主人交好,见他当日病人特多,楼内外到处都是,满地坐卧,又有好些重伤,血污狼藉。田四、赵乙均在患病,郑氏夫妻和伙计忙不过来,惟恐主人添烦,吃完相继走去。内有几个远方来的外客,均是病人亲友,越发体贴主人,吃完便去,相率避开,只有五六个贪杯的老酒客尚在流连未走。到这时候镇江楼上照例笙歌四起,正当热闹头上,游人看客虽多,均在斜对面崖坡之上。小江楼这面地势较高,许多吃晚酒的常客尚还未来,楼内外都被那伙病人盘据,简直没有外人了。

  南洲父女刚把几个病人的伤包扎停当,命同来的人相继抬出,忽听山上下一片喧哗。探头一望,见那两个马上人乃是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以内。男的生得猿背蜂腰,十分英悍,二目黑白分明,上面两条细长浓眉,面如冠玉,穿着一身黑衣密扣短装,腰挂一口形势奇特,看去分量颇重,厚背宽边的大环刀,外面鲨鱼皮鞘,脚底一双快靴,头上一顶宽檐高顶的龙须草帽,约有二尺方圆,肩上插有几枝梭镖,寒光耀目,斜伸向外。

  貌相本极威武,配上这身装束兵器,更显得气概昂藏,英姿飒爽。同来少妇和他一样打扮,一顶大草帽紧扣头上,不近看还不像是女子,身材也差不多,只是肩上没有梭镖,前额秀发微露在外,鬓边插着一朵饭碗大的红茶花,左边腰间多挂了一个皮袋,微露出几枝箭翎,年约二十四五,人颇美艳,但那一双秀目明如澄波,隐蕴着无限英威杀气。看这两人神情,好似一双夫妇,都是那么动作矫健,顾盼非常,一望而知不是寻常人物。

  南洲等四人,觉这一双少年男女,必是绿林中有名大盗,也就是那许多病人的首领,素昧平生,从来不曾见过,神情气派,也与平日偶然经过或是专程赶来求医的那些江湖上人不同,好生奇怪!路清忽然想起,那头戴红花的少妇正穿着一身黑色短装,与马财所说黑衣女子相似,心中一动,正向南洲父女示意,来人已走进门来。

  南洲料她是为探看受伤徒党而来,不似有什恶意,少妇身穿黑衣短装,与马财所说形踪诡秘的黑衣女子好似一人。但是双方素无仇怨,这样打扮的江湖上人从未听人说过,自己从一清早忙到如今,将他徒党的轻重伤医了许多,当无以怨报德之理。不是此女便罢,如是马财所说那怪女人,还可乘机结交,探明她的心意来历,合力对付逆酋,除此大害。也许双玉所料业已应验,岂非快事!念头一转,精神大振。心中寻思,表面却不露出。又见来人业已择了一个座位,要了不少酒菜,另命多制食物,以备病人食用。外屋三人也均走了过去,执礼甚恭,说不两句便同坐下。少年问知病人业已分别由主人送了许多吃的,神态越发高兴。因未和自己招呼,也就故作不知,仍去医那未完的病人。所剩本来不多,又是一些轻伤,稍微洗涤上药便即了事。每人照例送些成药,又各赠送了一纸药方,令其带回配制,以供日后救人救己之用。

  刚刚分配停当,回到屋中,大家身上一轻,南洲笑说:“今天别的病人比哪天都少,由早到晚,连内科带外科才只十一二人,还算便宜,要不是突然来了这许多受伤的人,只有一二人应付已足。时已不早,看神气不会再有人来。我们稍微洗漱,弄点吃的,一到黄昏便安歇吧!”

  双珠姊妹正洗完手,前往倒茶,忽见父亲把嘴朝后一努,跟着便听门外有一女子笑道:“符老先生多多劳苦,我们感激不尽,可能容我夫妇入内一谈,专程拜谢大德么?”

  四人一听,正是新来的黑衣少妇。南洲一面用手势止住二女,令谁也不要开口,一面答道:“室中污秽,尊客如有见教,楼上还有一间小屋颇为清静,并无外人在内。容我父女稍微收拾,尊客也用一点酒饭,再请登楼一谈,当面领教吧。”

  少妇隔着门帘笑答:“我知老先生忙了一整天,水米不打牙,我们这些弟兄伤势又重;医家有割股之心,病人也有急于求愈之念,双方都越快越好,领他们来的几位弟兄又大粗心,所以不曾客气,愚夫妇方才听说老先生父女师徒这样热肠高义,医道又是那么高明,实在从来所无,万分感佩之余,心甚不安,意欲专程拜谢,就便领教。无奈远道来此,身在客边,对面酒楼菜肴虽较齐备,一则双方香臭不同,人太杂乱,设席在彼,老先生未必能见光降,只好近水楼台,借花献佛,即以主人佳疱,奉敬老少四位善人义士小饮几杯。此举全是感佩心切,就便领教。老先生济世多年,一向施而不报。愚夫妇也非以此报德,不过借此杯酒,多奉清德,并向主人略通诚款。方才已请尊府备好一桌,本意就在外面同饮,既然楼上还有精舍,更可远隔嚣尘,赏心豁目,兔惊俗眼,畅叙平生,真个再好没有了!”

  南洲原是饱学之士,听这男女二人的谈吐文雅流利,词义亲切,大有感佩订交之意。数十年蛮荒异域,这等人物尚是第一次遇到,心中先就高兴,暗忖:江湖中人,竟有这样人品吐属,又是这样年轻,岂非奇事?心中寻思,随口答道:“贤夫妇人中龙凤,虽是初遇,已见一斑,只为素昧平生,连日俗事太多,又正忙于医病,刚刚忙完,未暇冒昧通词,不料竟蒙先施,真乃快事!本来应修地主之谊,但贤夫妇业已说在前面,我父女全家只好叨扰,也就不作俗套,准定奉陪就是。”

  说时,四人已早掀帘走出。这一对面,越觉这一双夫妇英姿俊朗,迥异寻常,只是霸气逼人,眉宇之间隐蕴杀气,锋芒聪明一点含蓄不住。以南洲数十年的经验,那好目力,平日人又细心,急切问,竟看不出对方是什路道。只知是江湖上的有名人物,善恶邪正,直难分辨,后见对方辞色诚恳,礼貌也颇恭敬自然,不亢不卑,恰到好处,只要换上一身装束,英威霸气再稍收敛,单听谈吐,决想不到全是江湖上人。等把答话说完,请问姓名。少年夫妇同声说道:“这里虽无外人,那边还有几个酒客。话说太长,老先生刚刚忙完,还要休息片时,我们到了楼上,再行奉告如何?”

  南洲料他们不愿人知,同时,遥望山下还有一群人马,三三两两,均由木里戛那面驰来,到了山脚,各自分开。有的连马上山,有的分别由山脚起,到镇江楼一带新开的大小酒搂和别的店铺走去,表面上均装游客,穿着也不一样。眼前就有五六十个受伤的是他们手下同党,送脚夫当中少说也有一半是他们的人,山下面又来此二三十人。再一细看,内中还有两人装着马贩,带有好些空马,后面又来好些山背子,背着许多行李包裹,往近山脚客店中投去。

  这许多江湖中人大举出动,来此号称富庶的边荒村镇,分明有所图谋。如想抢劫,内中多人业已受伤,要是被人打败,不应公然来此求医,再者这三个村镇作三角形,两近一远,不相连属,孤零零列在临江一带。山野之中,每一镇都有几家土豪,驻防官兵虽然无用,但有两个土官和那些土豪恶霸都有不少爪牙,看神气虽非来人对手,到底耳目众多,人手不少,如已出事,不会此时尚无信息。还有木里戛大盗盘庚夫妇,人多势盛,十分厉害,外人休说上门生事,似此大队人马由他们境内经过,也必不容。

  这伙人正由木里戛旁羚羊峡险道走来,无论如何也要由他们边境经过。双方如是同党,早被迎进山寨,当上宾看待,否则便是仇敌,哪有听其随意来往,毫不过问之理?还有病人伤势均差不多,个个精强力壮,方才仔细查看,均似练过武功,就算山石崩坠,逃避不及,也无如此巧法,并且末了三数人伤势虽然较轻,但像铁器所伤,并非全系山石打中。内有四人因能行动,推说:“伤势轻微,先生大忙,这多人都要医治,过分烦扰,心太不安,好在方才看过,像这样伤,用药大都相同,外面有的是冷开水和棉花麻布,只请赐一点药,自己敷治包扎,已感盛情,免得用不着的事也劳先生动手,并还妨碍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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