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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得优差明珠还合浦 吃花酒醋海起酸风(2)


  介山道:“偏是没廉耻的事,偏都是做官的人干出来,真也奇怪不过。像春潮旅馆的老板江老四,在浙江什么盐场上做过一任大使的,在任时光,曾占过一个姓魏的有夫之女,那个妇人也是个尤物,虽然三十岁的人了,望去只有二十来岁光景,所以老四一见面,魂都掉的下,百计干方的勾搭上手,留在衙门里,再也不肯放出去。本夫魏疯子,也是个定头货,一定要人不要钱,任你死里说出活的来,他总不答应。

  老四道,你这老婆已经失节的了,还要他做什么?俗语说的好,三足蟾蜍天下少,两脚婆娘世上多,有了钱,怕没处娶老婆么?你倘然肯时,我就偿还你几个钱,数目多少,随你说,你说的出口,我总无有不依从。

  魏疯子道,你既然说他是失节之妇,为甚还要留他?让我领了去就完了。

  江老四道,我是不嫌他失节。

  魏疯子道,我也不嫌他失节。

  老四道,我是一片好意提醒你。

  魏疯子道,我也是一片好意提醒你。

  老四道,你提醒我点子什么?

  魏疯子道,你不放我领回去,我就到地方官衙门去控告,告你个强占民妇,看你当的起当不起?江老四笑道,你告罢,我听吃你官司是了。鸡蛋和石卵子两个碰,看你会赢?魏疯子也不答话,果然叫人做了张禀,县里、府里、道里,一竟告上去。贫不斗富,富不斗官,大使虽然不大,究竟是朝廷命官。魏疯子告来告去,告了半年巴,依旧是场输官司。

  魏疯子恨极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到运台衙门、抚台衙门两个大衙门里喊冤投控,批下来是叫分司派员查办。江老四神通广大,法术无边,竟然假造一个婚据,每一回委员到来,他就厚厚的送一份程敬,不是三百元,就是四百元。俗语说得好,天大的官司,只要地大的银子,汇老四这么肯用钱,自然总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个字禀复完结了。苦来苦去,只苦了个魏疯子。”

  春泉道:“说起江老四,不是一个酒糟脸矮胖子么?”

  介山道:“是的,春翁敢是也认识的么?”

  春泉道:“曾同过一回台面,提起时倒还有点子记得。”

  介山道:“春翁记性真好,叫兄弟是随随便便的人,那怕同八九回台面,也不大记得,何况是一回。”

  春泉道:“并非我记性好,多谢他这天就串出一出巴戏来给我瞧,使我终身不会忘记。”

  介山道:“怎样的巴戏?”

  春泉道:“这晚是瑟公做主人,座中共有三个生客,江老四也是生客中之一,不知那位叫的局,是苏映雪。这苏映雪和江老四本底是老相好,来来往往,做了有一年多了,上节帐上,酒菜局银,足欠了一‘千块钱左右。江老四听得映雪有从良消息,竟想把嫖帐付之一漂,躲在家里,再也不肯出来,映雪急得什么相似,派了娘姨大姐。到栈房里去,请上了百十趟,一回都没有碰面过。今晚恰恰的冤家路窄,碰见了,映雪就道,哎唷老四,你倒总算有良心,我只道你不出来的了,今天也会在这里吃酒。上节的帐,局钱酒菜,一千多块洋钱呢。我们也没有得罪过你,为甚半个钱都没有开销?酒和莱,我们也下过本钱的呢,你好不付我们,我们好不付给人家么?好酒好菜,究竟给人吃的,又不曾喂猪喂狗,就真的喂狗,我们也不好意思不给人家钱呀?老四你是做官的人,好老老面皮,漂掉人家的,我们堂子里倒不好意思呢。我们在海上滩上,究竟还要做做人的。我替你想想,也不犯着呢。”

  这几句不痫不痒的话,说得江老四面孔上红一阵,白一阵,好生难过。合席的人,都把眼睛射住他好笑。江老四拼了半日,才拼出一句话来道,我上节齐巧有事回去了。

  映雪道,你做官的人,自然是贵忙,你要回去,我们怎好阻止你,只要你交待一声,也省得我们娘姨大姐奔上百十趟了。老四,你钱就不付,也行点子隐功积德,再者这会子到了上海,为甚又绝迹不来?我们屋里又没有老虎。

  江老四再也受不住了,跳起来道,我不过欠了你几个嫖钱,就这么的冷言冷话,当众坍我的台。

  映雪道,像你这样的没良心,就坍坍你台也不要紧。两个人说戗了话,愈争愈硬,愈闹愈僵,闹到后来,两个人竟然扭起架来。江老四把苏映雪一把发髻,苏映雪把江老四一把辫子,拖得个牢,扭得个紧,映雪的跟局,也帮着打冷拳,江老四一人不敌四手,竟然老大吃亏。齐巧台角上一盆广橙,被他们一撞,撞翻在地下,刚刚碰着刚刚,也是叫巧,江老四一只脚恰恰踏在广橘上,仰面翻天,就是一交,映雪恰又覆在他身上,引得众客都笑的打跌。

  苏映雪得了势,骑跨在老四身上,扬起右手,劈扑劈扑,耳光打得拍猪肺相似,只打得老四讨饶不迭。映雪道,你还敢没良心么?老四连说不敢不敢,再不敢了。众客瞧不过,一齐起身相劝,死活的拉,才拉开了。你想他有这么一桩好事情,落在我眼睛里,叫我怎么会忘记呢?”

  介山道:“有怎么一桩好事情,自然不会忘记了。”

  说着,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人自外而来,正是孙达卿。达卿见春泉、介山都在,点头儿见礼。春泉道:“你有两部书在这里。”

  达卿道:“这是朋友托买的。”

  说着,拿了就走。静斋忽问:“老五的事情怎样了?”

  达卿站住脚,笑道:“老五被押了起来。今天老五在公堂上,闹出一桩大笑话。”

  静斋道:“公堂是法律所在的地方,如何会闹笑话?”

  达卿道:“官问明调现是老五经的手,遂判还押,自向原告理处,张李两人交保。刚刚断好,不料老五的老婆领着儿子侄子学生意,一大群子人,足有二十多个,一窝蜂拥上堂来,大喊大老爷判断的不公,要交保一齐交保,要押起来一齐押起来,我们老五是被人带累的。人多口杂,你一声,我一句,扰一个不罢,闹一个不休,弄得堂上中国官外国官都没主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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