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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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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元洪复职时,对于自己的地位问题,本通电听候国会解决。国会开会后,对于黎氏的任期问题,意见极不一致;热心制宪的一派,想把黎氏的任期拉长,候宪法公布后,再选总统;附曹的一派,想把黎氏的任期缩短,以便早作大选的买卖;(张耀曾曾有一种解释,谓冯国璋的补任期间在法理上无效,黎氏任期尚有一年三个多月;反对派则谓黎氏任期只能补足洪宪改元及袁氏死亡期间,只有一百六十余日。究之各种解释的法理论,都是一些方便的投机论。)因为各有各的打算,竟把它搁起来了。 到四五月之交,有一班伴着黎元洪吃饭的人,想把黎氏的任期更延长一点,声言黎氏的任期须由袁世凯修改约法、旧约法失效之日算起,要到民国十四年九月始满。于是附曹派的人,忍不住了,五月初旬,由范樵、吴莲炬等提出解释任期案,说:“黎氏的补任期只有一百六十余日,现已超过任期许久,应该自动辞职,由国务院摄任,另选总统。”接着提案的达二十余起。黎氏自知不能久干,也咨催两院预备改选。 热心制宪派的人,恐怕宪法又制不成功,由国会中所谓省宪同志会联合两院同志,发表宣言,主张制宪、选总同时并进,定八月三十一日以前完成宪法,九月三十日以前选举总统,与公布宪法同日行之。但那些“猪仔”都只热心作买卖,宪法会议屡次开会,不能得到法定人数,宪法完成的希望已经很少;于是热心制宪的人,于五月中提议修改宪法会议规则,一面将法定人数减少,一面规定一种出席费,每次二十元,缺席者则扣岁费二十元,想用金钱买“猪仔”的方法去买宪法。但是这种出席费的总额却不小,财政如是困难,将从何处去搜刮呢? 议定后,两院议长率同议员数人去见黎元洪,请设法筹措此项经费,黎氏慨然允诺,立召国务总理张绍曾及阁员吴毓麟、财政次长杨寿柟(财长时不在京)、税务督办孙宝琦等入府,商议筹款方法,当面决定由海关建筑费项下拨借一百二十万元,分四月提拨,每月拨制宪经费十七万元(驻外使馆经费十三万元);议定后即由黎谕知税务处转总税务司照办。曹锟及津保派的徒党得此消息,认定这是黎元洪看好议员、谋继续当选总统的阴谋,乃令吴毓麟发难,掀起所谓府院的冲突,借口黎总统未将制宪经费案交国务院主办,有背责任内阁制的精神,迫阁员全体于六月六日辞职,于是张内阁倒了。(张绍曾本不愿辞职,津保派诳以驱黎后,仍请曾复职,曾始允辞。 发动之日在五月二十六日,是日,国务会议例案毕后,吴毓麟盛气言曰:“府方自定国会制宪经费,不经国务会议议决,实有违背责任内阁制精神,予等应如何设法打销。”高凌蔚继言:“此中定有黑幕,予等应向黄陂质问究竟。”程克附和其说。张绍曾云:“事前我与文泉曾预其事,但一切均由府方规划。”时李根源请假回苏州,未在席间。是日为星期六,例往公府会餐,各阁员就席后,即与黎元洪论难此事,黎以事前曾邀国务总理及财政次长、交通总长等当面商定,不为侵权,吴、高等则谓应交内阁办理,不欢而散。 到六月六日开特别国务会议,吴毓麟、高凌蔚、程克主张全体辞职。张绍曾尚未表示,高复言:“如总理不愿辞,我辈当单独提出辞呈。”张始答谓:“我辈应取同一步骤,要辞大家辞。”彭允彝、李根源默未发言,高即出先行拟好之辞呈电稿二纸,依次签名。发出后,张绍曾等即日赴津。)张阁倒后,接着便由王怀庆、冯玉祥等在北京演“逼宫”的一幕;王承斌在天津新站接演劫车索印的一幕。 六月六日,张绍曾等辞职赴津后,黎即一面派人赴津挽留劝解,一面通电宣示借拨制宪经费经过实情。七日,陆军检阅使冯玉祥、京畿卫戍司令王怀庆、步军统领聂宪藩、警察总监薛之珩等所部军警官佐,集合五百余人到总统府,藉口内阁无人负责,军饷无着,要求直见总统,索问军饷的着落;黎亲出见,答以阴历端午节前二日当可筹发(时距端午节尚有十二天),军警官佐等退出。八日,天安门外的流氓乞丐公民团又出现了;他们也学得学生团体的办法,手执驱黎的各种旗帜,集合开会后,游行至黎元洪的私宅,包围喧闹,黎氏派人召聂宪藩、薛之珩等设法弹压,皆置之不理,夜深始各散去。九日,北京的警察藉口索饷无着,不能枵腹从公,全体罢岗了。自此驱黎的公民团和索饷的军警连日合演双簧剧,向黎氏私宅滋扰,至于将黎宅的电话和自来水管都阻断了。 闹到十二日,王怀庆、冯玉祥见黎尚不出走,便向黎呈请辞职,表示不负维持秩序之责任;黎将二人的辞呈退回,二人拒不收受。黎于张氏辞职后,因张无复任希望,曾商请顾维钧、颜惠庆等组阁,顾、颜二人皆知道曹锟的阴谋所在,不敢犯其威稜,辞不肯任。黎又致电曹锟、吴佩孚,向之哀吁,曹当然是不理的。吴是前此表示“拥护总统,服从曹使”的,现在也置之不理了。此时只有一个农商总长李根源愤恨直系恶毒太甚,想扶助黎氏硬抗。 十三日,黎氏决计赴津,于出京前拟就几道命令:(一)准张绍曾免职;(二)任命李根源为国务总理;(三)准张阁诸阁员(除李根源以外)全体免职;(四)任命金永炎为陆军总长;(五)裁撤所有巡阅使、副使、陆军检阅使、督军、督理(还有其他两命令),皆由李根源副署盖印后交印铸局发布。这是预备和直系捣乱的。但此时印铸局也为首党所把持,这些命令都未发出,而黎氏已于十三日午后二时出京。于是“逼宫”的一幕完结。黎出京前,将所有总统的大小印信,交其眷属带往东交民巷的法国医院收藏;高凌蔚等查印信所在不得,立即发电话至天津,命直隶省长王承斌设法截留,王即率同警务处长杨以德并军警多人,乘车到杨村等候黎氏车到,便登车向黎氏查问总统印信的下落;黎初不以实告,王百端威吓,不许黎氏出车站一步,相持至十四日午前四时,黎告以实情;俟北京方面将印信索出,王又出电稿三通,迫黎签名(电稿一致参众两院,一致国务院,一致全国各界,谓因故出京,向国会辞职,由国务院摄行总统职),声言若不签名,将永不放行;黎签名后始得出站。这便是“劫车索印”的一幕。 我们看到曹派这种举动,很有一点不可解的:他们既已如此的不要面孔,尽可直切了当地把曹锟抬到总统的椅子上坐了就是,何必还要经过许多曲折的手续,用许多的金钱,买许多的“猪仔”,投什么选举票呢?但是他们到底不惮烦琐。十四日,高凌蔚几个人,排去张绍曾,自己宣告复职,摄行大总统职务;十六日,又促令吴景濂联络两院的“猪仔”,议决十三日以后黎元洪在津所发命令无效(黎到津后还与李根源故意发命令、发通电,和直系捣乱);王怀庆、冯玉祥也自己宣告复职了;曹锟也在保定电令王、冯保持秩序,并且说“国会为国家法律根本所在,务望极力尊崇保护”。两院议员有一部分廉耻还未丧尽的,纷纷离京赴津,或即南下,想在南方另谋救济的方法,此时全国的舆论一致地痛骂曹锟及其走狗;反直派的政客,也奔走联络各方,与曹派决斗;但因彼此同床各梦,终归无效。 曹派因为议员走了一部分,恐怕选举总统得不到法定人数;又因为走了的议员,大都是比较热心制宪的人,便用回京制宪的话来挽留他们。骨头比较硬一点的议员,终于不为所动。那些假装的硬汉,由天津跑到上海,再由上海跑到天津,再由天津跑回北京;他们把自己的骨头和五千元的银行支票用天秤较量较量,觉得那五千元的支票还要重一点;他们跑来跑去的时候,就是较量他们自己的骨头和支票的轻重的时候。到十月五日,五百几十个“猪仔”,把他们的骨头和五千元的支票正式交换了;曹锟篡夺的计划,完全成功了。 在“罗案”发生以前,有一部分人,觉得吴佩孚在北洋军阀中比较还像一个人,所以和他表同情。自“罗案”发生以后,吴氏为保持直系整个势力的原故,一意将顺津保派,忍心地望着一班狐狸豺虎的横行;忘却曹氏的势力全在自身,自身的潜势力全在一部分舆论的同情;甘愿曹氏将此一部分舆论的同情毁去,想专用武力来捣乱南方,制服奉系,他的失败不必等到第二次奉直战争,在他将顺津保派肆行无忌的时候,已经决定了;因为一般国人,已认定他也不过是曹锟个人的走狗,从前对他所表的同情都是由于希望和平统一太过的大错误;所以曹锟篡夺的计划成功时,便是吴佩孚的势力毁灭时。 选的前后几天,那五百几十个卖身的议员,觉得彰明昭著的卖身,万目所视,也有点难过,想得一件物品来遮一遮羞,于是把争持十余年以来制不成功的宪法,在两三天工夫以内通过二读、三读;十月十日,曹锟就任总统,吴景濂等也在那一天举行公布宪法的仪式了;并且就那部宪法的内容而论,公然成了一部联邦分权的宪法。但这种“遮羞的宪法”,国民哪个理它呢!国会既实行最后的自杀,从此法统也断绝了,护法的旗帜,也没有人再要了,便是联治的运动也到了日落西山的景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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