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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三 革命运动的苦境

  在武昌起义前最近三年内,革命党活动见于表面的事项,比较宣统前三年为少,因为所处的境遇比较前三年更苦。其所以更苦的原因,就是清政府防范更密,而伪立宪的招牌又足以摇动一部分愚昧薄弱的国民心理,直到皇族内阁出现,大家才有几分觉悟。梁启超在《为国会期限问题敬告政府诸公》的文中说:“数年前革命之说遍天下,自预备立宪之诏既颁,乃如汤沃雪。夫一诏则安能有此奇效?希望心有所寄,则民气不期靖而自靖也。及乎以诸公当预备立宪之冲,而前此一线之希望,复永断绝于诸公之手;故前此约以九年开国会而民安之,今兹约以九年而民哗之者,非民之靖于昔而嚣于今也,希望既绝于彼乃不得不转而向于此也。”可见,伪立宪的招牌对于国民心理的影响。革命党知道这种伪立宪的呼声,足以阻碍他们的前进,所以虽在处境极困难的当中,还是拼命奋斗,以图振兴愚昧薄弱的国民精神。从宣统继立到武昌起义前,计有下列诸役:

  一、戊申十月二十六日,熊成基发难于安庆;
  二、庚戌正月初,广州新军变乱;
  三、庚戌二月,汪精卫、黄复生等谋刺载沣;
  四、辛亥三月二十九日,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死难之役。

  (此外还有温生才刺杀孚琦,是三月二十九日广州发难的先声;林冠慈、陈敬岳谋刺李准是广州起事失败的余波。)

  熊成基安庆之役,并非主自同盟会,也是中山所谓“慕义之士,闻风兴起,独树一帜以建义者”。熊为安徽新军炮队营队官。戊申秋间,湖北和南洋(即苏、皖、赣)的新军定期会操于安徽之太湖,熊党本想乘秋操起事,恰逢光绪帝和西太后相继暴亡;消息传来,人心惶惶,以为将有大变(此时外人亦有虑中国将起变乱者)。各省督抚都异常防范,查拿革命党愈严。熊恐被查觉,便于十一月十九日(西太后死后第四日),率安庆城外的炮队营联合马队兵起事。此时皖抚为朱家宝,原来防范很严,闻变,闭城严守,又分电秋操军队和长江水师来援。熊因攻城不下,而敌之援军四集,退去庐州,溃散。(熊成基后至哈尔滨谋刺载涛被捕,在吉林遇害。)

  此役虽非发于同盟会,然可见革命思想在各新军中已到处潜伏,使一般清吏昼夜悬心吊胆,其影响亦不小。但自熊成基失败以后,在宣统元年的一年中,革命党毫无动作,所以梁启超有前面所举“如汤沃雪”的乐观话。原来革命党中心机关同盟会的干部,自镇南关河口几次失败以后,中山西去,黄兴、胡汉民或困守南洋,或秘伏香港,物资缺乏,惩前此之失不欲轻举,想培养一个比较有把握的基础再动手。汪精卫则自丁未以来便怀一种用短兵突击(暗杀)的计划,而屡为黄、胡等所反对。

  己酉(宣统元年)的一年间,黄、胡等大约秘密往来于南洋、香港间,其目的在培养基础于广州之新军,汪则决意进行他的短兵突击计划。庚戌一二两月内,广州新军闹的乱子和汪、黄在北京的被捕,都是先一年酝酿而来的。此一年内,汪、胡间常有书札往来辩论。胡以为:“此后非特暗杀之事不可行,即零星散碎不足制彼虏死命之革命军,亦断不可起,盖此使吾敌之魔力反涨,国民愈生迷梦。”汪则以为:“伪立宪之剧日演于舞台,炫人观听,而革命行动寂然无闻……国人将愈信立宪足以弭革命之风潮……愈坚其信仰立宪之志。……吾党若无直接激烈行动,其结果必出于此。……若谓零星散碎之革命军,足伤吾党元气……至于暗杀,不过牺牲三数同志之性命,何伤元气之有。”(见汪精卫与胡汉民书,载汪之文选内)

  中山、黄兴和其他同志都反对汪的主张。汪、胡间虽有书札往还,而汪对于其他同志的电招,连回信都没有,因此便有反革命派的人从中挑拨,说汪与中山有隙,将分道扬镳了,并且藉故攻击中山。岂知汪所以不回答他们之电信,是不愿向同志说假话,又不愿意使暗杀的密谋被多人知道,恐怕容易泄漏的原故。及到北京事发,胡汉民方把汪的几封来信发布。汪和黄复生等在北京谋炸摄政王府,机关败露,被捕,审讯时,汪的供词洋洋数千言,清廷不敢发表一字,恐怕激动国人的耳目。汪、黄的罪刑原定处死,后来载沣听信几个老成人的话,想藉此博宽大之名,并以缓和党人的心理,才定为无期徒刑;但是革命党人并不感谢他。

  此次汪的计划固未成功,而黄、胡等所经营的广州新军计划,尤先汪案而失败。广州新军本已运动成熟,拟于庚戌正月某日发动,不料在己酉十二月三十日,因为新军中有兵士数人,以细故与巡警冲突,便激起一个大风潮来,不能遏止;革命党员倪映典于庚戌正月二日仓卒入营指挥,率领新军一部分从沙河进攻省城,至横支冈为敌截击;倪映典中弹而死,余众犹奋勇对敌,卒以众寡不敌溃败。费了一年多工夫的经营,竟如此“昙花一现”而散,真使他们短气。此时中山由美东行,至三藩市,闻败耗,因取道檀香山、日本而至槟榔屿,电邀胡汉民、黄兴、赵声等往商卷土重来的计划。当时磋商情形,依中山自述如下:

  ……时各同志以新败之余,破坏最精锐之机关,失却最利便之地盘,加之新军同志,亡命南来者,实繁有徒,招待安插,为力已穷;而吾人住食行动之资,将虞不继,举目前途,众有忧色。询及将来计划,莫不欷歔太息,相视无言。(可见革命党当时的苦况。)予乃慰以一败何足馁!吾曩之失败,几为举世所弃,比之今日,其困难实百倍。今日吾辈虽穷,而革命之风潮已盛,华侨之思想已开。从今而后,只虑吾人之无计划、无勇气耳。如果众志不衰,则财用一层,予当力任设法。时各人亲见槟城同志之穷,吾等亡命境地之困,日常之费每有不给,顾安得余资以为活动。予再三言必可设法。伯先(即赵声之别号)乃言:“如果欲再举,必当立即遣人携资数千金回国,以救济某处之同志,免彼散去,然后图集合而再设机关以谋进行。吾等亦当回香港与各方接洽。如是日内即需川资五千元;如事有可为,则又非数十万大款不可。”予乃招集当地华侨同志会议,动以大义,一夕之间,则醵资八千有奇。再令各同志担任到各埠分头劝募,数日之内已达五六万元,而远地更所不计。既有头批的款,已可分头进行。……于是乃有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广州之举。

  观此我们可知道辛亥三月震动全国耳目的广州之役,是革命党从艰难困苦到极点的境遇中振拔起来的,而亦卒归于失败。此次计划的大方针,原定“以新军为主干。但鉴于从前运动军队或民军,难于择一发难,乃抉择同志五百人为选锋,任发难之责,以领导军队及民军,盖将倾全党人力财力以赴之也。广州一得,以黄兴统一军出湖南趋湖北,赵声统一军出江西趋南京”。(以黄于湖南曾办华兴会,党羽甚多;赵曾任南京新军统领,与新军感情甚洽。)

  这种方针,是庚戌年十一月在槟榔屿决定的。决定后,赵声即回香港,保存广州新军团体。黄兴于十二月中旬、胡汉民于辛亥正月中旬先后返香港,长江各省及闽桂日本各同志也有到的,便在香港组织统筹部,分担职务,举黄兴为统筹部部长,赵声为副。下分出纳、秘书、储备、调度、交通、编制、调查、总务八课;由赵声、胡汉民、姚雨平、胡毅、李海云、陈炯明、洪承点、罗炽扬等分别执掌。又鉴于累次的失败,大概由于“机关”部分被破,牵连全局,因议定各事由各主任人负责,各部之事不相问,亦不相告,藉以保守秘密。继续在广州秘密分设的机关约有三十几处,起初也是各不相知。不久,长江各省的秘密约束有了相当的成熟;广州方面的新军、防营、警察、民军、本党的选锋队,都有了相当准备;本有最大限度的成功希望。

  其失败原因:一、由于新军的军械,因前次新军变乱的原故,被政府收去,只能由本党接济少数的军械;二、由于在南洋筹款时早被南洋的反对党知道,传达粤督张鸣岐,张已预先防备;三、由于温生才刺杀孚琦,促起广州当局的严密警戒与搜查,此实为失败最重要之原因。发难的时期初定于三月十五日,本党选锋队(以五百人不够)定为八百人,分为十路:黄兴率百人攻督署;赵声率百人攻水师行台;徐维扬等率百人攻督练公所;陈炯明等率百人防截旗界,占领归德、大北两城楼;黄侠毅等率百人攻警署协署兼守大南门;姚雨平等率百人占领飞来庙,攻小北门延新军入;以外还有五十人一队的四队,分攻他所。因为等候军械延迟到三月二十日夜,而张鸣岐和水师提督李准,已把他们的秘密探出。又因是月十日,温生才刺杀孚琦,城中戒严;一面调防营布防,一面下令搜索。

  黄兴于三月二十五日入广州,二十六、二十七日,广州的机关和党人,已有被破坏捕获的。城内风声鹤唳,党中因有人提议延期,命各部已到选锋队退出,未到者暂勿来;黄兴欲以一死拼李准(因筹款与集合人才不易,且恐失南洋同志之信用故也),卒以众议决定下展期命令。至二十八、二十九日,忽有人谓,粤督调来之防营即本党之同志,事尚可为,复下命令定二十九日午后十二点钟举事。至二十九日午,黄兴住所附近之机关又有被破获者,众恐搜索至本处,将所谋全归无效,纷请即发;朱执信至谓,若不发即自杀;因于本日午后五时半,由黄兴率选锋队约百人扑攻督署;原定十路,因数次命令变更,或已退出而未能集合,或再集合而尚未到省,临时变更计划,与黄同时发动的仅有四路。其中延接新军之一路又因计划变更,接济新军之少数军械未能达于新军手中,新军限于城外,束手坐观,失去一大助力。

  黄兴所率之选锋队攻入督署,张鸣岐由署后凿孔逃往水师行台。黄率所部出署,谋分途转攻他所,至双门底,遇温带雄所率防营军队数百人。温本已与革命党人联络,并已得革党命令于五时半往攻水师行台,擒拿李准,又得李准命令入城防攻党人;温喜极,即扣留李之传命者,率队出发,欲达到水师行台始换革党白布臂章;行至双门底,黄等见他们无臂章,不知他们是同党,黄部方声洞首先向温带雄发枪,温即倒毙,彼此误会互相轰击,黄部冲散,巡防队因温死亦散。黄以孤身闯入一小店内犹于门隙中射击敌人,敌散后见自身衣上血迹模糊,始知丧去三指,辗转逃入河南,数日后始逃至香港。

  假使没有双门底一场误会的攻击,李准和张鸣岐同在水师行台,必为温带雄的防营军队所毙或被擒获,广州必为革命军所占领;乃因防止泄漏严密过度的原故(温部不能早换臂章是恐中途遇阻,而温不以此预告统筹部,是守各部不相闻问的原则),把自己两部分的主力军队由自己全行破坏;否则广州一得,长江方面相继响应,恐怕清廷的命运延不到本年八九月了。此次的失败,牺牲最大,所谓黄花岗的七十二烈士(实则党员之被难者不止七十二人)是革命党的精华,也是国民的精华。我们试看烈士中的林觉民在此役实行后几日写给他的爱妻的遗书(林君遗书,作为附录载于本节之末,请参看),便知道他们的血是为谁而溅的了。但是此役的影响也是很大,七十二烈士的血痕已深深映入国民的脑际;除了一部分意志薄弱的立宪党人,必待皇族内阁出现,渐至半醒外,大多数的国民大概都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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