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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新势力复活的酝酿 梁启超在《清议报壹百册祝辞》里有几句话说:“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交点之一刹那顷,实中国两异性相搏相射,短兵紧接,面新陈嬗代之时也。”因为拳乱发生于一九〇〇年,是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年,也就是中国反动的旧势力发泄到最高度的时候。接着一九〇一年(《辛丑和约》成立)便是新势力复活的时期到了。二十世纪最初的五年间(从《辛丑和约》到日俄战争)可称为中国新势力复活的酝酿时期。此时期与维新运动的初步时期(甲午到戊戌),情势已大不相同。 在前期内,因为中日战争把中国的弱点完全暴露,西方帝国主义者的侵略野心就无限制地猖獗起来;但是中国大多数人士还只感觉外人的可恶可恨,对于清政府还不敢藐视。自经过拳乱的大祸后,帝国主义者对于中国国民颇起了一点戒心,侵略的方法稍稍变了;对于清朝廷,一面压迫,却又一面加以保持扶植。但是中国的大多数人士,却把恨恶外人的心理完全移到清朝廷身上去了;越感觉外人的可怖,就越感觉清政府的无能。简言之,就是清政府的信用至此已扫地无存。这便是此时期与前时期情势不同的所在。所以在此时期内,中国必须变法已绝对不成问题,绝没有人反对,不若在戊戌以前,尚有许多怀疑的人。此时期所成为问题的,就是戊戌百日维新变法方式尚可以应付当时的潮流,餍足国人的企望否?我们试把此时期由新势力所发动的各种事端观察一下,便可以答复这个疑问。请分国内与留学界两个方面观察: 一、国内 当唐才常在上海组织正气会时,拳乱方始萌芽,未几,改名为自立会,谋在长江一带起事。及至六月拳乱大作,北方的名士如严复等也避地南下至上海,唐才常便假保国救时的名义,运动在沪各省的维新志士,开会于张园,名之曰“国会”。到会的名流有容闳、严复、章炳麟、宋恕、吴葆初、张通典、荻保元、马相伯、戢元丞、文廷式、沈荩、龙泽厚等,共约数百人,推容闳为会长,严复为副会长,唐才常为总干事。开会的时候,章炳麟当众把辫发剪去,表示对于清朝决绝的意思,颇耸动一般人的耳目。其实这种集会,参与的分子很复杂,知道唐、林的秘密的人极少,大多数的会员不过震于“国会”、“民权”等新说,乘兴来会罢了。 及至八月,唐才常的自立军在汉口失败,张之洞咨请江督刘坤一查拿“国会”要人,于是与会的名流人人自危,匿居租界,不敢出头,并且有许多人逃往海外出国了,这还是庚子年的事。国内新势力的运动,因此颇受一小挫折。辛丑年一年内,没有什么惹人注目的事端,但由戢元丞在上海创设了一个作新社,从事译著新书,又发行一种《大陆报》月刊,鼓吹革命(秦力山、杨廷楝、杨荫杭等皆属编著人员)。 到壬寅年,上海便有所谓中国教育会的创立,发起人为章炳麟、蔡元培、黄宗仰等。恰好在这年,东京留学生与驻日公使蔡钧发生冲突,吴敬恒被逐回国,国内南洋公学也发生学生全体罢学的风潮;于是就由所谓教育会的人士章、蔡、黄及吴敬恒等主持成立了一个爱国学社,南京陆师学堂复有一部分的退学生如章士钊、何震生、穆湘瑶、胡敦复等,也来加入爱国学社的团体。 由此,这个爱国学社就成为革命思想在中国的汇集所,张园便成了革命的演说场,《苏报》便成了革命的宣传品。(《苏报》初为日本人所创,后湖南衡山人陈范,以江西知县因教案落职来上海,感激时愤,遂承办是报。陈能随时势而进步,主办是报约四年,是时由章士钊主笔,风行一时。)到癸卯年春间,便有张园反对桂抚王之春的大会(王之春有借法款假法兵平匪乱之议);四月,便有张园的拒俄大会(俄人要求改订东三省撤兵条约);闰五月,便有所谓“苏报案”的发生,章炳麟、邹容因此入狱,(癸卯年四五月间,清商约大臣吕海寰受王之春嘱托,函告苏抚恩寿,谓上海租界有所谓热心少年者在张园聚众议事,名为拒法拒俄,实则希图作乱,请即将为首之人密拿严办。苏抚立饬上海道向各国领事照会拿人。各领事业经签名许可,而工部局独不赞成。 上海英文《泰晤士报》著论嘉许工部局能主持公道。吕海寰指名逮捕者为蔡元培、吴敬恒、陈范、章炳麟、黄宗仰等。西报对于此事记载甚详,因此被拿者闻之,多向工部局报告姓名、居址,工部局允予特别保护。但至闰五月初,苏抚上海道等称奉清帝谕旨,向租界交涉甚力,遂由租界当局分派中西警探多名,赴爱国学社拘拿章炳麟、吴敬恒、蔡元培等。吴、蔡外出,仅捕拿章炳麟一人;又赴《苏报》馆捕拿陈范。陈亦外去,捕去司账员程吉甫一名。邹容闻讯自往捕房投到。蔡元培走柏林,吴敬恒走伦敦,《苏报》被封,爱国学社亦解散。)被拘三年。 当此案在会审公廨审讯时,清政府所延的律师声称:“陈范住三马路二十号门牌,登报大逆不道,污蔑今上。闰月初五,登论界说《康有为与觉罗氏之关系》;五月二十三,登《满人九世深仇》;五月初八,登《客民篇》;五月十四,登《读〈革命军〉》,有‘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老降小不降,总之驱逐满人,匡辅真主’;五月初五,登《章炳麟驳康有为书》,交通外人,能得欢心,可使中外子民轻蔑皇上;五月七日,登‘杀人主义即复仇主义,以四万万人杀一人,能不快心’;五月初十,登特别要闻,东京留学生捏造上谕。总之,《苏报》污蔑皇上事多,不胜一一指出。中国政府饬拿章炳麟、邹容,因其大逆不道,谋为不轨。其《革命军》一书,第一章叙‘披毛戴角之满洲人,应予杀尽,可比登三十六天堂,升七十二地狱,巍巍哉革命,皇皇哉革命’;第二章有‘革命革命,人心不平,戴满人而为君;满人约五万人,目不识丁者系亲王大臣,唱京调者系将军都统’等语。……”观此,我们可以知道所谓《苏报》的内容,并可知道当时国内新党的言论声势。 回溯己亥年,上海爱国志士由经元善、蔡元培所领导的爱国活动,尚以光绪帝的存废问题为中心,现在竟至呼清帝为“小丑”,可想见思想变动的程度了。爱国学社解散,《苏报》被封后,蔡元培、吴敬恒等虽皆去国,章士钊、何靡施、张继、卢和生等,又于本年六月在上海组织一个《国民日日报》,声势与《苏报》相同(该报旋因内部发生问题停刊)。从癸卯到甲辰、乙巳的两三年间,上海革命的出版物,如《皇帝魂》、《苏报案纪事》、《国民日日报汇编》,章士钊的《荡虏丛书》,刘光汉的《拟书中国民族志》,陈去病的《秘史》、《陆沈丛书》,苏元瑛的《惨世界》……不下百数十种。革命的思潮,逐渐增高。甲辰年九月,便有黄兴等运用会党马福益谋在长沙发难的事(后再详述);十月有万福华在上海行刺王之春的事。革命的思潮,渐渐地要随处表现于行动了。上面所述,是二十世纪最初五年间新势力在国内所表现的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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