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李剑农 > 中国近百年政治史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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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反动期中革命党与保皇党的离合运动 中山自传说:“自乙未初败以至于庚子,此五年之间,实为革命最艰难困苦之时代也。适于其时有保皇党发生,为虎作伥,其反对革命,反对共和,比清廷为尤甚。……”他所谓“革命最艰难困苦”的真相怎么样,恐怕一般人还不易知道,我们须知道在庚子以前,中山革命唯一的地盘基础,在国外是华侨,在国内是会党。所谓士大夫读书阶级,差不多完全是康梁维新派的地盘基础。戊戌以前,康梁有了士大夫阶级的地盘,对于国外华侨及会党尚不过问。及至戊戌政变以后,康梁逃居海外,把固有的地盘完全失了,要想活动无所凭藉,于是非利用向不过问的地盘,即华侨和会党不可了。于是由中山历年经营所得仅有的地盘,被康梁夺取一大部分去了。这是由维新反动所生出来的结果,便是“革命最艰难困苦”的真相。现在把这种侵夺地盘的事实,略略叙述几件: 兴中会在海外的分会,除檀香山外,以日本横滨为中心。中山自乙未失败后,常把横滨作二次活动的策源地。当时横滨会员约百余人,多属著名侨商。丙申冬,邝汝盘、冯镜如等组织一个教育华侨子弟的学校,想到中国来聘请教员,与中山商量。中山因为兴中会员都是实际活动的人,不暇从事教育,以为康梁请求变法,可算是救国的同志,并且康讲学多年,门徒很多,于是就写一封介绍信给康,叫邝汝盘持信往沪,与康面商,并且将校名定为“中西学校”。 邝到上海晤康后,康就荐徐勤、陈默庵、汤觉顿等往任教务,并说“中西”二字不雅,更名“大同”,替他们亲写“大同学校”四字的校牌。徐勤到了日本,时与中山会面,也相互引为同志,但是徐勤等因为占得学校的地位,常与各侨商往来,慢慢地把侨商拉到他们手里去了。戊戌八月后,康梁亡命到日本,中山以为同是为国事而失败之人,亲去见康,康以帝师自任,恐怕与革党首领往还,于将来的活动有碍,托故不见。不久,横滨就有保皇会出现,侨商的兴中会员大半跑到保皇党会里面去了;大同学校并发现“不许孙文到校”的标语了。这是保皇会在横滨侵夺革命党地盘的故事。 梁启超那时候却不如康有为的矜持,与中山往来很密,并且表示赞成革命;中山也相信他。梁又曾与兴中会员陈少白商议两党合并的办法,后来推陈少白和徐勤起草联合章程。但是徐勤、麦孟华暗中反对,写信给康有为(此时康已赴新加坡)说:“卓如渐入行者圈套,非速设法救解不可。”康得信大怒,立派人携款赴日促梁即赴檀香山办理保皇会事。 梁在日本起程赴檀时,约中山共商国事,还是说两党一定合作。因檀岛为兴中会发源地,托中山作书介绍同志。中山坦然不疑,便作书介绍于其兄德彰及其他亲友。梁到檀后,拿介绍书去会侨商李昌、郑金、何宽、卓海诸人,很受欢迎;又到茂宜岛去访德彰,德彰更优待他,并且把儿子托他带往日本去读书。梁在檀几个月,渐渐倡议组织保皇党,向各侨商说,名为保皇,实即革命。侨商因为他是中山介绍来的,也就相信他,并且捐集巨款(作后来汉口起事之用)。后来中山得知,作书责梁失信,但已无可如何了,于是檀岛的兴中会员也大半变作保皇会员了。这是保皇会在檀岛侵夺革命地盘的故事。 梁启超在湖南时务学堂时,认识了唐才常、林圭(号述唐)。唐才常又是谭嗣同和毕永年(长沙人)的至友,谭嗣同遇害后,唐才常异常愤恨,想乘机起事。此时毕永年已往日本,得交中山及日人宫崎寅藏、平山周等。毕与湘鄂会党首领很有往来,中山因派平山随毕赴湘,联络会党,出入湘鄂好几次。唐才常因为要与康梁商议起事的计划,也于己亥年往日本去,毕永年便介绍他去见中山,筹划长江各省与闽粤合作起事的办法。林圭在湖南时也与会党头目很有往来,己亥年也到了日本,在高等大同学校读书。 此时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通共不过七八十人,但是具有革命思想的约莫也有一小半了,如蔡锷、吴禄贞、秦力山、戢翼翚、藜科、傅慈祥……不必列举。平心而论,毕、林、唐和那些具有革命思想的留学生,这时候对于清朝都没有什么顾惜,并且都有点厌恶了,就是梁启超也是一样的。不过厌恶的程度有深浅,而梁因康有为的关系,又受了光绪帝的知遇,就不能不站在保皇党的旗帜下面。与梁亲近一点的如唐才常、林圭、秦力山辈,也不便过于与梁立异。 毕永年很想把唐才常拉到中山的旗帜下面去,而康梁把唐当作他们的徐敬业。唐左右为难,经毕多方斡旋,始定“殊途同归”之约,于是在己亥冬间,由唐、林率领秦力山等留学生共二十余人回国,在湘鄂长江一带谋大举。由日本出发时,梁启超、戢翼翚等在红叶馆设宴送别,中山和陈少白、平山、宫崎都在座。林圭于启程前,并亲往中山处作别,由中山作书介绍于汉口某俄国商行买办、兴中会员容星桥(后来林圭在汉口很得容的助力)。这便是庚子七月唐才常在汉口谋起事的先声。 唐、林等到了上海,便在上海秘密发起一个正气会(后改为自立会),作运动的机关。林圭便往汉口上游招纳会党,散放富有票,毕永年也招纳会党,派往香港、广东方面去。但是唐才常所订正气会章程的序文中有“非我种类,其心必异”的话,又有“君臣之义,如何能废”的话,这本是他周旋两派不得已的办法,不过太自相矛盾了。 毕永年因此很不以唐的办法为然,与唐力争,劝他断绝康梁的关系。此时,唐不惟不忍与康梁立异,并且办事的经费全恃康梁在海外接济,实有不能撇去康梁的苦衷,与毕相持,辩论至一昼夜,不得结果,毕大失望。不久,毕所招集派赴香港的会党头目李云彪、杨洪钧、张尧卿、李堃、师襄等,为康有为的金钱所诱,也舍却兴中会而投往唐的旗下。毕受种种刺激,愤而削发为僧(改名释悟玄,初往浙江普陀山,后又改名普航,中山谋起义于惠州时,彼又在香港活动相助,惠州之役失败后,遂入罗浮山化去)。这虽不算是保皇党夺取革命党的固有地盘,颇有两派互争地盘的样子,若就利用会党一点说,是保皇党开初第一回。假使没有百日维新的失败,便没有这回事了。 (对于上列各事,可参看冯自由《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 上述三件,都是反动期中发生的事故,后来革命党与立宪党的不相容,在此时期内已暴露着一点形迹出来了。 当唐才常、林圭在长江一带预备举事的时候,中山和兴中会的同志也预备在广东方面起事。到庚子夏初,义和团的事件发生,两方面都认为是起事的最好机会,积极进行;广东方面因有闰八月惠州之役,长江方面有七月汉口和大通之役。惠州之役,革命党以寡敌众,很打了几回胜仗,因为外交方面情势中变,中山潜入内地及武器接济的计划不成功,终归失败,牺牲了一位日本同志山田良政,史坚如在广州谋炸粤督德寿(与惠州之役有关),亦失败而死义。 长江方面,唐、林在汉口,秦力山在大通,还有安庆、新堤、常德各处的布置,本约定七月十五日各处同时起事(林圭并曾作长函托容星桥转达中山约在广东同起),因康梁汇款不到,再三展期,而大通方面,于七月十三日已被政府察觉,十五日单独举事,自然失败;汉口方面,则以候款之故,延至二十七日,总机关被张之洞破获,唐、林以下同时被逮殉难者共二十人,常德、新堤、安庆各处自然同归消灭。这是利用会党,谋以武力保皇的最初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此后找不到第二个徐敬业,除了在《新民丛报》上恭维光绪帝几句空话以外,再没有用武力去保皇的机会,也再没有用武力去保皇的勇气了。但是革命党的身价却因此抬高了一级。 粤督德寿对于史坚如和惠州之役发布的告示和奏折,虽然在孙文的“文”字上仍旧加上三点水作“汶”,却把孙和康梁并称,什么“无非因康、梁、孙汶各逆从中煽惑”,什么“康、孙各逆勾结土匪”,把广东方面的事也牵到保皇党身上去,对于康梁未免冤屈了一点,但是把“红眼睛绿眉毛”的孙,公然放在“帝师”一列,却承他过于抬举了。中山说:“当初次之失败也(指乙未),举国舆论,莫不目予为乱臣贼子,大逆不道。惟庚子失败之后,则鲜闻一般人以恶声相加。”这是实情。因为清廷的罪恶,现在已为多数人所公认。就是唐、林的本意也不是要保皇,不过借旗号罢了。唐、林失败,给予青年知识阶级一种很强烈的刺激,从此借用“保皇”两字作旗号的人,反渐渐地减少了。这可算是由反动产出来的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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