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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司庖杨媪言,其乡某甲将死,嘱其妇曰:“我生无余赀,身后汝母子必冻饿。四世单传,存此幼子。今与汝约,不拘何人,能为我抚孤则嫁之,亦不限服制月日,食尽则行。”

  嘱讫,闭目不更言,惟呻吟待尽。越半日,乃绝。有某乙闻其有色,遣媒妁请如约。妇虽许婚,以尚足自活,不忍行。数月后,不能举火,乃成礼。合卺之夜,已灭烛就枕,忽闻窗外叹息声。妇识其謦欬,知为故夫之魂,隔窗呜咽语之曰:“君有遗言,非我私嫁。今夕之事,于势不得不然,君何以为祟?”

  魂亦呜咽曰:“吾自来视儿,非来祟汝。因闻汝啜泣卸妆,念贫故使汝至于此,心脾凄动,不觉喟然耳。”

  某乙悸甚,急披衣起曰:“自今以往,所不视君子如子者,有如日。”

  灵语遂寂。后某乙耽玩艳妻,足不出户。而妇恒惘惘如有失。某乙倍爱其子以媚之,乃稍稍笑语。七八载后,某乙病死,无子,亦别无亲属。妇据其赀,延师教子,竟得游泮。又为纳妇,生两孙。至妇年四十余,忽梦故夫曰:“我自随汝来,未曾离此。因吾子事事得所,汝虽日与彼狎昵,而念念不忘我,灯前月下,背人弹泪,我皆见之。故不欲稍露形声,惊尔母子。今彼已转轮,汝寿亦尽,余情未断,当随我同归也。”

  数日果微疾,以梦告其子,不肯服药,荏苒遂卒。其子奉棺合葬于故夫,从其志也。程子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诚千古之正理。然为一身言之耳。此妇甘辱一身,以延宗祀,所全者大,似又当别论矣。杨媪能举其姓氏里居,以碎璧归赵,究非完美,隐而不书。悯其遇,悲其志,为贤者讳也。又吾乡有再醮故夫之三从表弟者,两家所居,距一牛鸣地。嫁后,乃以亲串礼回视其姑;三数日必一来问起居,且时有赡助。姑赖以活。殁后,出赀敛葬;岁恒遣人祀其墓。

  又京师一妇少寡,虽颇有姿首,而针黹烹饪,皆非所能。乃谋于翁姑,伪称其女,鬻为宦家妾,竟养翁姑终身。是皆堕节之妇,原不足称,然不忘旧恩,亦足励薄俗。君子与人为善,固应不没其寸长。讲学家持论务严,遂使一时失足者,无路自赎,反甘心于自弃,非教人补过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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