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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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白氏长庆集》卷二五《唐故鄜城县尉陈府君夫人白氏墓志铭》略云: 夫人太原白氏,享年七十。唐利州都督讳士通之曾孙,尚衣奉御讳志善之玄孙(寅恪按:疑当作士通之玄孙,志善之曾孙。曾玄二字互易),都官郎中讳温之孙,延安令讳锽之第某女(寅恪按:延安令疑当作巩县令),韩城令讳钦之外孙,故鄜城尉讳润之夫人,故颍川县君之母,故大理少卿襄州别驾讳季庚之姑,前京兆府户曹参军翰林学士白居易,前秘书省校书郎白行简之外祖母也。 寅恪按:古人文字传于今世者,转写多有讹误,自不足怪。上所引乐天所作其父及外祖母墓志如“令”之疑当作“尉”,“延安”之疑当作“巩县”,及“曾”“玄”二字之疑当互易,即是其例。盖此皆可以本文之上下文及他文之有关者相参校而得知者也。但有为本文之上下文及相关之他文所限定,绝不能移易而诿为转写讹误所致者,则如乐天之母与其父亲属之关系是。兹据上引乐天所自述者,作一世系亲属表以明之如下: 乐天文中,历叙其外祖母之尊卑先后诸亲族血统联系,其间关系,互相制限,一定而不可移,则乐天之外祖母乃其祖之女,与其父为同产,易言之,即乐天之父季庚实与亲甥女相为婚配也明矣。至乐天于其外祖母之墓志铭以“襄州别驾讳季庚之姑”为言者,此“姑”字必不可通。初视之似是“妹”字之讹写,但细思之,则乐天属文之际,若直书其事,似觉太难为情,罗贞松谓“季庚所取乃妹女,乐天称陈夫人为季庚之姑,乃讳言而非其实矣”(罗振玉《贞松老人遗稿》甲集后《丁戊稿〈白氏长庆集〉书后》条),洵确论也。 夫亲舅甥相为婚配,如西汉惠帝之后为其同母姊鲁元公主女(见《史记》卷四九《外戚世家》,卷八九《张耳陈余列传》等),及吴孙休朱夫人为休姊女之事(见《吴志》卷五《孙休朱夫人传及裴注》),于古代或即今日,恐亦不乏相同之例,但在唐代崇尚礼教之士大夫家族,此种婚配则非所容许,自不待言也。 抑更有可论者,《唐律疏议》卷一《名例律》“十恶十曰内乱”条注云: 谓奸小功以上亲,父祖妾,及与和者。 《唐律疏议》释之云: 奸小功以上亲者,谓据礼男子为妇人着小功服而奸者。若妇人为男夫,虽有小功之服,男子为报服缌麻者非。谓外孙女于外祖父,及外甥于舅之类。 同书卷一四《户婚律·下》第一条条文云: 诸同姓为婚者,各徒二年,缌麻以上以奸论。若外姻有服属而尊卑共为婚姻,及娶同母异父姊妹,若妻前夫之女者,亦各以奸论。其父母之姑舅两姨姊妹,及姨,若堂姨,母之姑,堂姑,己之堂姨及再从姨,堂外甥女,女婿姊妹,并不得为婚姻,违者各杖一百,并离之。 《唐律疏议》释之略云: 外姻有服属者,谓外祖父母,舅,姨(据涵芬楼影印,滂熹斋藏,宋刊本作舅姨。今坊间印本有作姑舅者,大谬),妻之父母,此等若作婚姻,是名尊卑共为婚姻。其外姻虽有服,非尊卑者,为婚不禁。 又云: 父母姑舅两姨姊妹,于身无服,乃是父母缌麻,据身是尊,故不合娶。及姨又是父母小功尊,若堂姨虽于父母无服,亦是尊属。母之姑,堂姑,并是母之小功以上尊,己之堂姨及再从姨,堂外甥女,亦谓堂姊妹所生者,女婿姊妹,于身虽并无服,据理不可为婚。并为尊卑混乱,人伦失序,违此为婚者,各杖一百。自同姓为婚以下,虽会赦,各离之。 寅恪按:据上所引,可知吾国法意,重在内外区分,尊卑等级(参《容斋续笔》卷八“姑舅为婚”条及《明史》卷一三七《刘三吾传附朱善传》)。《唐律·户婚律》所规定之条例,就外姻论之,则科罪与否及其重轻,乃以尊卑混乱与否及服属之亲疏等关系而定。故外姻如从母兄弟姊妹(姨兄弟姊妹),姑之子(外兄弟姊妹),舅之子(内兄弟姊妹)者,虽并是缌麻三月成人正服,然非尊卑,其为婚于唐律则不在禁限。至外姻如上引《唐律·户婚律》条文自父母之姑舅两姨姊妹以下,虽于身并无服纪,但此等若作婚姻,则尊卑混乱,人伦失序,是以唐律亦科以“各杖一百”“虽会赦,各离之”之罪罚也(参《唐会要》卷八三“嫁娶”目“永徽二年九月”条)。亲舅甥自古在服纪之内,唐代复改加重,“仪礼丧服礼缌麻三月者甥(郑注,姊妹之子)”条传云: 甥者,何也。谓吾舅者,吾谓之甥。何以缌之,报之也。 及《通典》卷九二《礼典》“凶礼缌麻成人服三月”条(参《唐会要》卷三七《服纪·下》“贞观十四年”条)略云: 大唐贞观十四年(永徽四年,长孙无忌等进律疏以前之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舅之与姨,亲疏相似,而服纪有殊,理未为得。集学者详议,于是侍中魏征等议曰,谨按,舅服缌麻,请与从母同小功。制可。 可知,然则甥舅为婚,律所必禁。违律者即应依《户婚律·下》第一条条文“若外姻有服属而尊卑共为婚姻”者,以奸论也。所谓以奸论者,《唐律疏议》卷一四《户婚律·下》第一条条文“诸同姓为婚者各徒二年,缌麻以上以奸论”下《唐律疏议》释之云: 若同姓缌麻以上为婚者,各依《杂律》奸条科罪。 “外姻有服属而尊卑共为婚姻者以奸论”。自亦当准此。考《唐律疏议》卷二六《杂律·上》第二三条条文云: 诸奸缌麻以上亲,及缌麻以上亲之妻,若妻前夫之女,及同母异父姊妹者,徒三年。强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妾减一等。 《唐律疏议》释之云: 奸缌麻以上亲,谓内外有服亲者。 综前所引《户婚律》之条文及疏议,与此《杂律·奸》条文之条及疏议观之,则甥舅为婚,于唐律应科以满徒,并使离异。“虽会赦,亦离之”。固甚明也。唯于此尚有一问题特须注意者,《唐会要》卷三七《服纪目·上》(参《旧唐书》卷二七《礼仪志》,《通典》卷九二《礼典·凶礼》“缌麻成人三月服”条)略云: 显庆元年(《旧志》作二年)九月二十九日,修礼官长孙无忌等奏曰,依古丧服,甥为舅缌麻,舅报甥亦同此制。贞观年中,八座议奏舅服同姨小功五月,而今律疏舅报于甥,服犹三月,谨按,傍亲之服,礼无不报,己非正尊,不敢降之也。故甥为从母五月,从母报甥小功,甥为舅缌麻,舅亦报甥三月,是其义矣。今甥为舅,使同从母之丧,则舅宜进甥以同从母之报,修律疏人不知礼意,舅报甥服尚止缌麻,于例不通,理须改正。今请修改律疏,舅报甥亦小功。制从之。 《通典》卷一三四《礼典·开元礼》卷二九“小功五月成人正服”条云: 为外祖父母,为舅及从母丈夫妇人报。 夫吾国古代礼律关系密切,永徽四年颁律疏时(《旧唐书》卷五〇《刑法志》)甥为舅服小功,舅报甥尚止缌麻,故甥舅为婚,不入内乱之条,如《唐律疏议》所释者是也。及显庆改舅报甥亦小功,是甥舅为婚,即如《唐律疏议》所谓男子为妇人着小功服而奸者,宜入内乱之条矣。长孙无忌所奏请修改者,指言律疏,岂即谓此类条文耶?又《唐律疏议》卷二六《杂律》第二十四条条文云: 诸奸从祖祖母,姑,从祖伯叔母,姑(寅恪按:据开元礼,从祖祖姑,从祖姑在室者小功,适人者缌麻。唐律奸从祖祖姑,从祖姑之罪重于奸缌麻亲者,依本服而不从轻服之法也。可参《名例律》卷六第八条条文及疏议),从父姊妹,从母及兄弟妻,兄弟子妻者,流二千里。强者绞。 “为舅及从母丈夫妇人报”,其丧服之制既同,且舅之与姨,亲疏相似,则舅甥为婚之刑章,后来或亦有修改耶?但检《宋刑统》此诸条条文下并未载补充制,格,敕条,其故俟考。寅恪素不谙礼律之学,姑记其疑于此,以待通识礼律之君子之教正。 总之,乐天先世本由淄青李氏胡化藩镇之部属归向中朝,其家风自与崇尚礼法之山东士族迥异。如其父母之婚配,与当日现行之礼制(开元礼)及法典极相违戾,即其例也。后来乐天之成为牛党,而见恶于李赞皇,其历史之背景,由来远矣。(关于牛李党派之分野与社会阶级之关系,已于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详论之,可参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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