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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缭绫

  敦煌本(巴黎图书馆伯希和号五五四二)此篇题作“撩绫歌”。多一“歌”字,非是。盖《新乐府》之题目,例皆不用歌吟等字也。可参阅上“法曲”条。

  微之《阴山道》篇有:

  挑纹变䌰力倍费,弃旧从新人所好。
  越縠撩绫织一端,十疋素缣工未到。
  豪家富贵逾常制,令族亲班无雅操。
  从骑爱奴丝布衫,臂鹰小儿云锦韬。

  诸句,即乐天此篇篇题“缭绫”及旨意“念女工之劳也”之所本,盖乐天欲足成五十首之数,又不欲于专斥回鹘之《阴山道》篇中杂入他义,故铺陈之而别为此篇也。

  《太平广记》卷二五七“嘲诮门织锦人”条引《卢氏杂说》(参阅韩偓《玉山樵人集》《余作探使以缭绫手帛子寄贺因而有诗》“解寄缭绫小字封”句,及其《香奁集·半睡》七绝“自家揉损砑缭绫”句)云:

  唐卢氏子不中第,徒步及都城门东。其日,风寒甚,且投逆旅。俄有一人续至,附火良久。忽吟诗云:“学识缭绫功未多,乱投机杼错抛梭。莫教宫锦行家见,把此文章笑杀他。”又云:“如今不重文章事,莫把文章夸向人。”卢愕然,忆是白居易诗,因问姓名。曰,姓李,世织缭锦。离乱前属东都官锦坊,织宫锦巧儿。以薄艺投本行,皆云,如今花样与前不同,不谓伎俩儿。以文彩求售者,不重于世,且东归去。

  寅恪按:此足征缭绫之为珍贵丝织物,而可与元白二公之诗相印证也。

  李卫公《会昌一品集·别集》卷五《奏缭绫状》(参《旧唐书》卷一七四、《新唐书》卷一八〇《李德裕传》)略云:

  臣昨缘宣索,已具军资岁计及近年物力闻奏。伏料圣慈,必垂省览。又奉诏旨令织定罗纱袍段及可幅盘条缭绫等一千匹。伏读诏书,倍增惶灼。况元鹅天马掬豹盘条文彩珍奇,只合圣躬自服。今所织千匹,费用至多,臣愚亦所未晓。伏乞陛下酌当道物力所宜,更赐节减。

  寅恪按:缭绫亦为外州精织进贡之物,据此可知。而文饶此状为敬宗即位之年即长庆四年观察浙西时所奏(据旧传),取与微之“越縠缭绫”,乐天“织者何人”“越溪寒女”之言相参证,尤足征当时吴越之地盛产此种精美之丝织品也。

  《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六“浙东观察使越州”条云:

  开元贡甘橘,甘蔗,葛根,石蜜,交梭白绫。自贞元之后,凡贡之外,别进异文吴绫,及花鼓歇(?)单丝吴绫,吴朱纱等纤丽之物,凡数十品。

  《通典》卷六《食货典》所列玄宗时天下诸郡每年常贡云:

  会稽郡。贡朱砂一十两,白编绫十疋,交棕(梭)十疋,轻调十疋,今越州。

  《旧唐书》卷一〇五《韦坚传》略云:

  会稽郡船即铜器,罗,吴绫,绛纱。

  《国史补·下》云:

  初,越人不工机杼。薛兼训为江东节制,乃募军中未有室者,厚给货币,密令北地娶织妇以归,岁得数百人。由是越俗大化,竞添花样,绫纱妙称江左矣。

  寅恪按:以越州而论,当安史乱前,虽亦为蚕丝之产地,然丝织品并不特以工妙著称。迨安史乱后,经薛兼训之奖励改良,其工艺遂大为精进矣。其他东南各地,丝织工业之发展,其变化虽不若越州之显著,实亦可据以推见也。又考薛兼训于代宗时节制浙东,历时甚久(详吴廷燮《唐方镇年表》),《国史补》所载其移风化俗之功,殊非虚语。以《元和郡县图志》所标明越州于贞元后别进纤丽之丝织物数十品,证之可知矣。

  《元氏长庆集》卷二三《古题乐府·织妇词》云:

  缲丝织帛犹努力,变䌰撩机苦难织。
  东家头白双女儿,为解挑纹嫁不得。

  自注云:

  予掾荆时,日(目)击贡绫户有终老不嫁之女。

  寅恪按:缭绫为当时丝织品之最新最佳者,故费工耗力远过其他丝织品,观微之《古题乐府》此诗,知当时缭绫贡户之苦至此,则诗人之作诗讽谏,自无足异也。

  抑更有可论者,诗云:

  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寅恪按:缭绫为越之名产,天台亦越之名山,故取以相比。依唐代规制,丝织品一匹长四丈(详下《阴山道》篇)。今言四十五尺者,岂当日官司贪虐,多取于民,以致逾越定限耶?至以瀑布泉比丝织品,亦唐人诗中所惯用,如《全唐诗》第一八函徐凝《庐山瀑布》诗(参《唐语林》卷三“品藻”类“尚中书白舍人初到钱塘”条)云:

  虚空落泉(一作瀑布)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
  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即是其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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