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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红线毯

  《新唐书》卷四一《地理志》“宣州宣城郡”条列举土贡中有:

  丝头红毯

  之目,即此篇所谓“年年十月来宣州”之红线毯也。据《旧唐书》卷一四《宪宗纪·上》云:

  癸酉,东都庄宅使织造户并委府县收管。

  知地方政府亦管有织造户,此类红线毯乃宣州所管织造户织贡者。又《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八“宣歙观察使宣州”条云:

  开元贡白纻布。自贞元后,常贡之外,别进五色线毯及绫绮等珍物,与淮南两浙相比。

  《通典》卷六《食货典》所列玄宗时天下诸郡每年常贡云:

  宣城郡,贡白纻布十匹。今宣州。

  《旧唐书》卷一〇五《韦坚传》(《新唐书》卷一三四《韦坚传》同)略云:

  天宝元年穿广运潭,二年而成,宣城郡船即空青石纸笔黄连。

  寅恪按:唐代初期以关东西川为丝织品之主要产地。迨经安史乱后,产丝区域之河北山东,非中央政府权力所及,贡赋不入,故唐室不得不征取丝织品于江淮,以充国用。由于人力之改进,此后东南遂为丝织品最盛之产区矣。如宣州者,当开元、天宝之时,其土贡为葛属之纻布,其特产并无丝织之绫等物(《唐六典》卷三“户部郎中员外郎”条下所列十道贡赋内,宣州亦贡绮。然必不重要。故韦坚陈列江南诸郡珍货之船,宣城之船无绮也),而至贞元以后,遂以最精美之丝织线毯著闻,乃其尤显著之例也。观于此,亦可以知政治人事之变迁与农产工艺盛衰之关系矣。可参阅下“缭绫”条。

  《白氏长庆集》卷二六《送侯权秀才·序》云:

  贞元十五年秋,予始举进士,与侯生俱为宣城守所贡。明年春,予春官中第。

  寅恪按:《白氏长庆集》卷二一有《宣州试射中正鹄赋》及《窗中列远岫》诗,即乐天于贞元十五年应宣州试者。盖乐天于贞元中曾游宣州,遂由宣州解送应进士举也,是以知其《红线毯》一篇之末自注所云:

  贞元中,宣州进开样加丝毯。

  乃是亲身睹见者。此诗词语之深感痛惜,要非空泛无因而致矣。诗中“织作披香殿上毯”句,“披香殿”用飞燕外传故事。此类红线毯自为供后庭之饰品者,此语其为泛用古典欤?抑更有所专指耶?

  “太原毯涩毛缕硬,蜀都褥薄锦花冷”者,盖毯本以毛织成,而红线毯乃以丝为之,是兼太原毛缕毯与成都锦花褥之长,而无其短,殆同于今之所谓丝绒者,其工艺之精进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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