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 六二 |
|
|
|
▼涧底松 《文选》卷二一《左思咏史》诗之第二首云: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袭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寅恪按: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九九此题下亦引太冲此诗,盖已知乐天此题取材所自矣)。 白氏此题不独采用太冲此诗之首句以名篇,且亦袭取其全部之旨意。初视之,颇似为充数之作,但细思之,则知其实是有为而作,不同于通常拟古之诗篇也。 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论牛李党之分野》,以为李党乃出自魏晋北朝以来之山东旧门,而牛党则多为高宗武后以来,用进士词科致身通显之新兴寒族,乐天即为以文学进用之寒族也,其证辨之言,兹不必详。所可注意者,乐天此时虽为拾遗小臣,然已致身翰苑清要,以其资历而言,不得谓之失地,故此篇并非自况之词,如左太冲喻己(见《文选·五臣注》)之原意也。然则其兴感之由果何在乎?考牛李党争之表面公开化,适在乐天作诗之前一年,即元和三年。《通鉴》卷二三七《唐纪·宪宗纪》(参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云: 夏四月上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举人伊阙尉牛僧孺,陆浑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皆指陈时政之失,无所避。吏部侍郎杨于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为考策官。贯之署为上第,上亦嘉之,诏中书优与处分。李吉甫恶其言直,泣诉于上。且言翰林学士裴垍、王涯、覆策,垍涯之甥也,涯不先言,垍无所异同。上不得已,罢垍、涯学士,垍为户部侍郎,涯为都官员外郎,贯之为果州刺史。后数日,贯之再贬巴州刺史,涯贬虢州司马。乙亥以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亦坐考策无异同也。僧孺等久之不调,各从辟于藩府。 寅恪按:牛僧孺、李宗闵,后日牛党之党魁也。李吉甫,后来李党党魁德裕之父也。此次制科考策,牛李之诋斥吉甫,或不免太甚,而吉甫亦报复过酷。自此两种不同社会阶级,夺取政治地位之竞争,遂表面形成化矣。乐天牛党也,故于此时亦密谏其事。观《白氏长庆集》卷四一《论制科人状》所云: 臣今言出身戮,亦所甘心。 又云: 臣今职为学士,官是拾遗,日草诏书,月请谏纸。臣若默默,惜身不言,岂唯上辜圣恩,实亦下负人道。所以密缄手疏,潜吐血诚。苟合天心,虽死无恨。 可谓言之激切矣。乐天作此诗时,李吉甫虽已出镇淮南,犹邀恩眷。牛僧孺则仍被斥关外,未蒙擢用。故此篇必于“金张世禄”之吉甫,“牛衣寒贱”之僧孺,有所愤慨感惜。非徒泛泛为“念寒隽”而作也。又《白氏长庆集》卷二八《与元九书》云: 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戒焉。 可知乐天与思黯气类至近,宜其寄以同情矣。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