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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西凉伎

  李公垂原作今不可见,未知若何。元白二公之作,则皆本其亲所闻见者以抒发感愤,固是有为而作,不同于虚泛填砌之酬和也。此题在二公《新乐府》中所以俱为上品者,实职是之故。今请先释证此题之共同历史背景,然后再分述二公各别之感愤焉。

  关于此题之历史背景,寅恪于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下篇《论中国与吐蕃之关系》一节已详言之,可取以参证。兹略述最有关之史料如下。

  《旧唐书》卷一二九《韩滉传》(《新唐书》卷一二六《韩休传附滉传》同)略云:

  滉上言吐蕃盗有河湟,为日已久。近岁以来,兵众寖弱,计其分镇之外,战兵在河陇五六万而已。国家第令三数良将驱十万众于凉鄯洮渭,并修坚城,各置二万人,足当守御之要。臣请以当道所贮蓄财赋,为馈运之资,以充三年之费。然后营田积粟,且耕且战。收复河陇二十余州,可翘足而待也。上甚纳其言。滉之入朝也,路由汴州,厚结刘玄佐,将荐其可任边事。玄佐纳其赂,因许之。及来觐,上访问焉,初颇禀命。及滉以疾归第,玄佐意怠,遂辞边任。盛陈犬戎未衰,不可轻进。滉贞元三年二月以疾薨,遂寝其事。

  同书同卷《张延赏传》(《新唐书》卷一二七《张嘉贞传附延赏传》同,并参《旧唐书》卷一二《德宗纪·上》“贞元三年闰十月庚申诏省州县官员”条)略云:

  延赏奏议请省官员曰,请减官员,收其禄俸,资幕职战士,俾刘玄佐复河湟,军用不乏矣。上(德宗)然之。初韩滉入朝,至汴州,厚结刘玄佐,将荐其可委边任。玄佐亦欲自效,初禀命,及滉卒,玄佐以疾辞。上遣中官劳问,卧以受命。延赏知不可用,奏用李抱真,抱真亦辞不行。时抱真判官陈昙奏事京师,延赏俾昙劝抱真,竟拒绝之。

  同书卷一五二《刘昌传》(参《旧唐书》卷一三《德宗纪·下》“贞元四年正月庚午以宣武军行营节度使刘昌为泾州刺史四镇北庭行军泾原等州节度使”条及《新唐书》卷一七〇《刘昌传》等)略云:

  贞元三年,玄佐朝京师,上因以宣武士众八千,委昌北出五原。军中有前却沮事,昌继斩三百人,遂行,寻以本官授京西北行营节度使。岁余,授泾州刺史充四镇北庭行营兼泾原节度支度营田等使,昌在西边仅十五年(《旧唐书》卷一三《德宗纪·下》,贞元十九年五月甲子,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检校右仆射泾州刺史刘昌卒),强本节用,军储丰羡。

  《新唐书》卷七《德宗纪》云:

  壬申,刘玄佐为四镇北庭行营泾原节度副元帅。

  《通鉴》卷二三三《唐纪·德宗纪》云:

  壬申,以宣武行营节度使刘昌为泾原节度使。

  《通鉴》卷二三二《唐纪·德宗纪》云:

  初,河陇既没于吐蕃,自天宝以来,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长安者,归路既绝,人马既仰给于鸿胪,礼宾委府县供之,于度支受直。度支不时付直,长安市肆,不胜其弊。李泌知胡客留长安久者,或四十余年,皆有妻子,买田宅,举质取利,安居不欲归。命检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给。凡得四千人。将停其给,胡客皆诣政府诉之。泌曰,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道回纥,或自海道各遣归国。有不愿归,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臣。人生当承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耶?于是胡客无一人愿归者,泌皆分隶神策两军。王子使者,为散兵马使,或押牙。余皆为卒。禁旅益壮。鸿胪所给胡客才十余人,岁省度支钱五十万缗。市人皆喜(此当采自《邺侯家传》)。

  寅恪按:贞元时刘玄佐初纳韩滉之赂,许任收复河湟失地之事,后复变易,遂辞疾不行。故德宗以其部将刘昌代行边任,此乃无可如何之举也。观于刘昌诛戮却沮者三百人,然后始能成行,则其情势可知矣。又《新纪》载贞元四年正月壬申以刘玄佐为泾原节度副元帅,而《通鉴》同日载以刘昌为泾原节度使者,非姓名官职有所抵牾,盖玄佐不肯居边,故以宣武军节度使遥领泾原副元帅之虚衔,而德宗以泾原节度使实职授其部属刘昌,率宣武兵八千以赴任耳。

  《唐文粹》卷八〇林蕴《上安邑李相公安边书》略云:

  愚尝出国,西抵于泾原,历凤翔,过邠宁,此三镇得不为右臂之大藩乎?自画藩维拥旄钺者,殆数十百人。唯故李司空抱玉,曾封章上闻,请复河湟。事亦旋寝,功竟不立,五十余年无收尺土之功者。

  寅恪按:安邑李相公者,指李吉甫而言,《新唐书》卷一四六《李吉甫传》所云:

  吉甫居安邑里,时号安邑李丞相。

  者,是也。吉甫为宪宗朝宰相,林蕴此书,自为元和时所上无疑。据此可知自安史乱后,吐蕃盗据河湟以来,迄于宪宗元和之世,长安君臣虽有收复失地之计图,而边镇将领终无经略旧疆之志意。此诗人之所以同深愤慨,而元白二公此篇所共具之历史背景也。

  关于微之特具之感愤,则《元氏长庆集》卷三〇《诲侄等书》云:

  吾幼乏岐嶷,十岁知方,严毅之训不闻,师友之资尽废。忆得初读书时,感慈旨一言之叹,遂志于学。是时尚在凤翔,每借书于齐仓曹家,徒步执卷就陆姊夫(寅恪按:微之谓其姊夫陆翰也。见《元氏长庆集》卷五八《夏阳县令陆翰妻河南元氏墓志铭》)师授。栖栖勤勤,其始也若此。至年十五,得明经及第。

  寅恪按:微之少居西北边镇之凤翔,殆亲见或闻知边将之宴乐嬉游,而坐视河湟之长期沦没。故追忆感慨,赋成此篇。颇疑其诗中所咏,乃为刘昌辈而发(《旧唐书·刘昌传》所述刘昌之功绩,疑本之奉敕谀墓之碑文,不必尽为实录也)。既系确有所指,而非泛泛之言,此所以特为沉痛也。

  关于乐天个别之感愤,则《李相国论事集》卷四“论内库钱帛”条略云:

  学士李绛尝从容谏,上(宪宗)喟然曰,又河湟郡县没于蕃丑,列置烽候,逼近郊圻。朕方练智勇之将,刷祖宗之耻。故所用不征于人,储蓄之由,盖因于此。朕所以身衣浣洗,不妄破用,亲戚赐用,才表诚意而已。

  《通鉴》卷二三八《唐纪·宪宗纪》“元和五年末”条略云:

  绛尝从容谏上聚财。上曰,今两河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数千里沦于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耶?

  同书卷二四八《唐纪·宣宗纪》云:

  闰十一月丁酉,宰相以克复河湟,请上尊号。上(宣宗)曰,宪宗常有志复河湟,以中原方用兵,未遂而崩。今乃克成先志耳。其议加顺宪二宗尊谥,以昭功烈。

  《旧唐书》卷一八下《宣宗纪》云:

  十二月进谥顺宗曰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宪宗曰昭文彰武大圣孝皇帝。初以河湟收复,百僚请加徽号,帝(宣宗)曰,河湟收复,继成先志,朕欲追尊祖宗,以昭功烈。

  《新唐书》卷二一六下《吐蕃传·下》略云:

  宪宗常览天下图,见河湟旧封,赫然思经略之,未暇也。至是群臣奏言,今不勤一卒,血一刃,而河湟自归,请上天子尊号。帝(宣宗)曰,宪宗常念河湟,业未就而殂落,今当述祖宗之烈。其议上顺宪二庙谥号,夸显后世。

  寅恪按:宪宗尝有经略河湟之计图,据上引史籍可知,而杜牧《樊川集》卷二《河湟》七律所谓:

  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

  者,亦可参证也。又李绛谏宪宗聚财,而宪宗以收复河湟为言事,《通鉴》以之系于元和五年之末者,盖以其无确定年月可稽,而次年即元和六年二月李绛拜户部侍郎出翰林院(见《重修承旨学士院壁记》题名,《旧唐书》卷一四《宪宗纪》及《通鉴》卷二三八《唐纪·宪宗纪》“元和六年二月宦官恶李绛在翰林”条)。故书之于元和五年十二月己丑以绛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之后耳,非谓其事即在元和五年之末也。然则乐天于元和四年作此诗时,亦即其在翰林时,非独习闻当日边将骄奢养寇之情事,且亦深知宪宗俭约聚财之苦心,是以其诗中:

  天子每思常痛惜。

  之句,不仅指德宗,疑兼谓宪宗,而取以与:

  将军欲说合惭羞。

  为映对,尤为旨微语悲,词赅意切。故知乐天诗篇感愤之所在,较之微之仅追赋其少时以草野之身,居西陲之境所闻知者,固又有不同也。今之读白诗,而不读唐史者,其了解之程度,殊不能无疑,即此可见矣。遂于拙著《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所已详者,特为钩索沉隐而证释之如此。

  元诗首节叙安史乱前西北之殷富诸句,《通鉴》卷二一六《唐纪·玄宗纪》“天宝十二载八月”条(参《太平广记》卷四三六“白骆驼”条)云:

  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胡注云:西尽唐境万二千里,并西域内属诸国言之)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

  《开天传信记》略云:

  开元初,上励精理道,铲革讹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安西诸国悉平为郡县,自开远门(寅恪按:司马温公《通鉴》作安远门,甚是。盖肃宗恶安禄山,故改安为开。郑綮之书叙玄宗时事,自不应从后所改名也。于此足征《通鉴》之精密)西行亘地万余里,入河湟之赋税,左右藏库财物山积,不可胜较。

  寅恪按:微之所描写者,盖得之于边陲之遗文,殊为实录,并非诗人夸大之词也。

  白诗首节叙舞狮戏情状诸句,《乐府杂录》“龟兹部”条云:

  戏有五常狮子,高丈余,各衣五色。每一狮子,有十二人。戴红抹额,衣画衣,执红拂子。谓之狮子郎,舞太平乐曲。

  《通典》卷一四六“乐典坐立部伎”条(参《新唐书》卷二九《音乐志》)云:

  太平乐亦谓之五方狮子舞,狮子挚(鸷)兽,出于西南夷天竺狮子等国。缀毛为衣,象其俯仰驯狎之容。二人持绳拂,为习弄之状。五狮子各衣其方色,百四十人歌太平乐舞抃以从之,服饰皆作昆仑象(寅恪按:原注略云,《立部伎》有八部,二太平乐,亦谓之五方狮子舞)。

  《大唐传》载(参《唐语林》卷五《补遗》)云:

  王维为太常丞,被人嗾令舞黄狮子,坐是出官。黄狮子者,非天子不舞也。

  《南部新书》卷乙云:

  五方狮子本领出太常,靖恭崔尚书邠为乐卿,左军并教坊曾移牒索此戏,称云备行从,崔公判回牒不与。

  寅恪按:《通典》所载,狮子戏与乐天诗所描写者,尤相类似也。

  白诗叙吐蕃侵略,安西阻绝事,《元和郡县图志》卷四〇“陇右道凉州”条(参《旧唐书》卷一九六上《吐蕃传·上》、《新唐书》卷二一六上《吐蕃传·上》、《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代宗纪》“广德二年十月”条)云:

  广德二年(西历七六四年)陷于西蕃。

  “甘州”条云:

  永泰二年(即大历元年,西历七六六年)陷于西蕃。

  “肃州”条云:

  大历元年(西历七六六年)陷于西蕃。

  “沙州”条云:

  建中二年(西历七八一年)陷于西蕃。

  “瓜州”条云:

  大历十一年(西历七七六年)陷于西蕃。

  “西州”条(参《旧唐书》卷一三《德宗纪·下》贞元六年末)云:

  贞元七年(西历七九一年)没于西蕃。

  寅恪按:凉州陷蕃,安西路绝,西胡之来中国者,不能归国,必有流落散处于边镇者,故当地时人取以为戏,此后边将遂徇俗用为享宾客、犒士卒之资也。

  又取乐天此篇“有一征夫年七十,见弄凉州低面泣”与《骠国乐》“时有击壤老农夫,暗测君心闲独语”及《秦中吟·买花》“有一田舍翁”“低头独长叹”相较,其笔法正复相同,此为乐天最擅长者。因释证此篇竟,并附论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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