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三六


  又诗云:

  亡卒遗骸散帛收,饥人卖子分金赎。
  魏征梦见子夜泣,张谨哀闻辰日哭。
  怨女三千放出宫,死囚四百来归狱。
  剪须烧药赐功臣,李勣呜咽思杀身。
  含血吮创抚战士,思摩奋呼乞效死。
  太宗意在陈王业,王业艰难示子孙。

  寅恪按:“怨女三千放出宫”此今戈本《贞观政要》第二十篇《论仁恻》篇第一章事也。“饥人卖子分金赎”此《论仁恻》篇第二章事也。“张谨哀闻辰日哭”此《论仁恻》篇第三章事也。“亡卒遗骸散帛收”及“含血吮创抚战士,思摩奋呼乞效死”,此《论仁恻》篇第四章事也。今戈本《贞观政要·论仁恻》篇唯此四章,而俱为乐天此篇所采用。此篇所举太宗盛德之故事唯此八事,而五出《贞观政要·论仁恻》篇。则其构思时必以《贞观政要·论仁恻》篇为主,从可知矣。否则太宗之事迹至多,乐天若未尝依据此书以组成其全诗之骨干,何得若是之巧合耶?

  复次,今世流行之《贞观政要》,皆元代戈直注本,其本曾移改吴氏原书之篇章,如第二篇《论政体》篇第十章下注云:

  旧本此章附忠义篇。今按其言于政体尤切,故附于此。

  第四篇《论求谏》篇第七章下注云:

  旧本此与上章通为一章,今按不同,分为二章。

  第五篇《论纳谏》篇下注云:

  直谏另为一类,附此类之后。

  其第五章下注云:

  旧本此章之首曰贞观初。今按《通鉴》,标年。

  其例甚多,不必一一标举。实则其书中尚有脱漏之章,观杨守敬之《日本访书志》,罗振玉之校补本及影印日本写本,即可知之(高邮王氏亦有一校本)。如乐天此篇“以心感人人心归”句,取《白氏长庆集》卷四五《策林》第十目“王泽流人心感”中云:

  泽流心感而不太平者,未之闻也。

  固可相印证,而日本传写本《贞观政要》载有吴兢上表,其文中即用《易经·咸卦彖》。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之语,知乐天此句,殆又受此卷暗示而来,不仅关涉其先时所编之《策林》也。又取罗氏《贞观政要》卷五、卷六二卷之校记观之,其中亦有戈本所详,而日本写本脱略者,则知日本写本亦非无缺。罗氏虽有“欲复唐本之旧,苦未能得其全本”(见罗氏松翁近稿《贞观政要残卷跋》)之言,其实纵得日本传写《贞观政要》之全本,恐亦不能悉复吴氏原书之旧观。故白氏此篇所咏,其有不见于今日诸本《贞观政要》者,未必全为吴氏原书所不载也。

  虽然,若更就现存之史料以参校白氏此篇,则知其中所咏太宗时事,一一皆有所本,而其所本者,似不限《贞观政要》一书,盖乐天依据《贞观政要》以构成此篇之骨干,复于实录中寻扯材料以修改其词句,增补其内容而完成此篇也。兹请就已考见者条列于下,其尚有未详者,俟续考焉。

  “三十有五致太平”句,如前所论,似受《贞观政要·论灾祥》篇第一章及第三章之暗示而成,唯此句下即接以“功成理定何神速”一句,据《小戴乐记》云: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

  又知所谓“致太平”者,直接与制礼作乐有关,易言之,即与《七德舞》本身有关也。此篇小序下注云:

  武德中,天子始作《秦王破阵乐》,以歌太宗之功业。贞观初,太宗重制《破阵乐舞图》,诏魏征、虞世南为之歌词,名《七德舞》。

  宜其特有此句以咏之也。考《旧唐书》卷二八《音乐志》(参《唐会要》卷三三“破阵乐”条,《通典》卷一四六《乐典》“坐立部伎”条,《新唐书》卷二一《礼乐志》,《通鉴》卷一九四《唐纪·太宗纪》“贞观七年正月”条)略云:

  贞观元年宴群臣,始奏秦王破阵之曲。太宗谓侍臣曰,朕昔在藩,屡有征讨,世间遂有此乐,岂意今日登于雅乐。然其发扬蹈厉,虽异文容,功业由之,致有今日。所以被于乐章,示不忘本也。其后令魏征、虞世南、褚亮、李百药改制歌辞,更名《七德之舞》,增舞者至百二十人。被甲执戟,以象战阵之法焉。六年太宗行幸庆善宫,宴从臣于渭水之滨,赋诗十韵。其宫即太宗降诞之所,于是起居郎吕才以御制诗等于乐府被之管弦,名为《功成庆善乐》之曲。令童儿八佾皆进德冠,紫袴褶,为九功之舞。冬至享宴,及国有大庆,与《七德之舞》偕奏于庭。七年(《唐会要》作七年正月七日。旧纪作戊子,则是正月十日),太宗制《破阵舞图》,左圆右方,先偏后伍,鱼丽鹅鹳,箕张翼舒,交错屈伸,首尾回互,以象战阵之形。命吕才依图教乐工百二十人,被甲执戟而习之,凡为三变,每变为四阵。有来往疾徐击刺之象,以应歌节(《通典》曰,和云《秦王破阵乐》。《新唐书》曰,歌者和曰《秦王破阵乐》)。数日而就,更名《七德之舞》。癸巳(《唐会要》作正月十五日),奏七德九功之舞。观者见其抑扬蹈厉,莫不扼腕踊跃,凛然震竦。武臣列将咸上寿云,此舞皆是陛下百战百胜之形容,群臣咸称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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