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一四


  复次,《元氏长庆集》卷二四《新题乐府·五弦弹》云:

  风入春松正凌乱,莺含晓舌怜娇妙。
  呜呜暗溜咽冰泉,杀杀霜刀涩寒鞘。

  《白氏长庆集》卷二《秦中吟·五弦》云:

  大声粗若散,飒飒风和雨。
  小声细欲绝,切切鬼神语。

  同集卷三《新乐府·五弦弹》云:

  第五弦声最掩抑。陇水冻咽流不得(李公垂《悲善才》。“寒泉注射陇水开”句,可与此参证)。五弦并奏君试听,凄凄切切复铮铮。铁击珊瑚一两曲,冰写玉盘千万声。杀声入耳肤血惨,寒气中人肌骨酸。曲终声尽欲半日,四座相对愁无言。座中有一远方士,唧唧咨咨声不已。

  寅恪按:元白《新乐府》此两篇皆作于元和四年(见《新乐府》章),白氏《秦中吟》亦是乐天于任谏官即左拾遗时所作(见《白氏长庆集》卷一《伤唐衢二首》之二),俱在乐天作《琵琶引》以前,亦可供乐天《琵琶引》中摹写琵琶音调一节之参考者也。

  诗云:

  此时无声胜有声。

  《唐诗别裁集》卷八选录此诗,并论此句云:

  诸本此时无声胜有声。既无声矣,下二句如何接出。宋本无声复有声,谓住而又弹也。古本可贵如此。

  寅恪按:诗中“此时无声胜有声”句上有“冰泉冷涩弦疑绝,疑绝不通声暂歇”之语。夫既曰“声暂歇”,即是“无声”也。声暂歇之后,忽起“银瓶乍破”“铁骑突出”之声,何为不可按出?沈氏之疑滞,诚所不解。且遍考今存《白集》诸善本,未见有作“此时无声复有声”者,不知沈氏所见是何古本,深可疑也。

  诗云: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国史补·下》略云:

  旧说,董仲舒墓,门人过,皆下马。故谓之下马陵。后人语讹为虾蟆陵,皆讹谬所习,亦曰坊中语也。

  寅恪按:乐天此节所咏乃长安故娼自述之言,宜其用坊中语也。又同书同卷略云:

  酒则有京城之西市腔,虾蟆陵郎官清、阿婆清。

  此长安故娼,其幼年家居虾蟆陵,似本为酒家女。又自汉以来,旅居华夏之中亚胡人,颇以善酿著称,而吾国中古杰出之乐工亦多为西域胡种。则此长安故娼,既居名酒之产区,复具琵琶之绝艺,岂即所谓“酒家胡”者耶?

  又《乐府杂录·上》“琵琶”条略云:“贞元中有王芬,曹保保,其子善才,其孙曹纲,皆袭所艺,次有裴兴奴,与纲同时。曹纲善运拨,若风雨,而不事叩弦。兴奴长于拢捻,不拨,稍软。时人谓曹纲有右手,兴奴有左手。”故后世剧曲中或以裴兴奴当此长安故娼女。裴固西域胡姓,“奴”字亦可为女子之名,如元微之《连昌宫词》中之“念奴”是。但男子亦可以“奴”字为名,如白乐天之幼弟“金刚奴”是。然则“裴兴奴”不必是女子也。剧曲家之说,未知所本,恐不可据。俟考。

  诗云:

  妆成每被秋娘妒。

  寅恪按:《元氏长庆集》卷一七《赠吕三》(寅恪按:《元氏长庆集》卷一六、《全唐诗》第一五函《元稹》卷一六《酬哥舒大少府寄同年科第》诗自注,俱作“吕二炅”。复证以下引乐天诗题,则三当为二之误)校书云:

  竞添钱贯定秋娘。

  《白氏长庆集》卷一四《和元九与吕二同宿话旧感赠》云:

  闻道秋娘犹且在,至今时复问微之。

  又韦谷《才调集》卷一载乐天《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云:

  多情推阿软,巧语许秋娘。

  即此《琵琶引》中之秋娘,盖当时长安负盛名之娼女也。乐天天涯沦落,感念昔游,遂取以入诗耳。而坊本释此诗,乃以杜秋娘当之,妄谬极矣(杜秋娘始末,可参杜牧《樊川集》卷一《杜秋娘诗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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