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元白诗笺证稿 | 上页 下页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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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云: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寅恪按:《旧唐书》卷五一《玄宗杨贵妃传》云: 太真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 则杨妃亲舞霓裳亦是可能之事。歌中所咏或亦有事实之依据,非纯属词人回映前文之妙笔也。 又《杨太真外传·上》云: 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 寅恪按:太真亲舞霓裳,未知果有其事否?但乐天《新乐府·胡旋舞》篇云: 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 中有太真外禄山,二人最道能胡旋。 疑有所本。胡旋舞虽与霓裳羽衣舞不同,然俱由中亚传入中国,同出一源,乃当时最流行之舞蹈。太真既善胡旋舞,则其亲自独舞霓裳,亦为极可能之事。所谓“尽日君王看不足”者,殆以此故欤? 歌云: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寅恪按:此节有二问题,一时间,二空间。关于时间之问题,则前论温汤疗疾之本旨时已略言之矣。夫温泉祛寒祛风之旨既明,则玄宗临幸温汤必在冬季春初寒冷之时节。今详检两唐书《玄宗纪》无一次于夏日炎暑时幸骊山,而其驻跸温泉,常在冬季春初,可以证明者也(参刘文典先生《群书校补》)。夫君举必书,唐代史实,武宗以前大抵完具。若玄宗果有夏季临幸骊山之事,断不致漏而不书。然则绝无如《长恨歌》所云,天宝十载七月七日玄宗与杨妃在华清宫之理,可以无疑矣。此时间之问题也。 若以空间之问题言,则《旧唐书》卷九《玄宗纪·下》略云: 天宝元年冬十月丁酉,幸温泉宫。辛丑,新成长生殿,名曰集灵台,以祀天神。 《唐会要》卷三〇“华清宫”条云: 天宝元年十月造长生殿,名为集灵台,以祀神。 《唐诗纪事》卷六二(《全唐诗》第二十一函)郑嵎《津阳门诗注》云: 飞霜殿即寝殿,而白传《长恨歌》以长生殿为寝殿,殊误矣。 又云: 有长生殿,乃斋殿也。有事于朝元阁,即御长生殿以沐浴也。 据此,则李三郎与杨玉环乃于祀神沐浴之斋宫,夜半曲叙儿女私情。揆之事理,岂不可笑?推其所以致误之由,盖因唐代寝殿习称长生殿,如《通鉴》卷二〇七“长安四年太后寝疾居长生院”条胡梅磵注云: 长生院即长生殿。明年五王诛二张,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同此处也。盖唐寝殿皆谓之长生殿,此武后寝疾之长生殿,洛阳宫寝殿也。肃宗大渐,越王系授甲长生殿,长安大明宫之寝殿也。白居易《长恨歌》所谓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华清宫之长生殿也。 寅恪按:唐代宫中长生殿虽为寝殿,独华清宫之长生殿为祀神之斋宫。神道清严,不可阑入儿女猥琐。乐天未入翰林,犹不谙国家典故,习于世俗,未及详察,遂致失言。胡氏史学颛家,亦混杂征引,转以为证,疏矣。 复次,涵芬楼本《说郛》卷三二《范正敏遁斋闲览》论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句云: 据《唐纪》,明皇常以十月幸华清,至春即还宫,未尝六月在骊山也。荔枝盛暑方熟,失事实。 但程大昌《考古编》驳之云: 说者谓明皇帝以十月幸华清,涉春即回,是荔枝熟时,未尝在骊山。然咸通中有袁郊作《甘泽谣》,载许云封所得《荔枝香》曲曰,天宝十四载六月一日是贵妃诞辰,命小部音声奏乐长生殿,进新曲,未有名。会南海献荔枝,因名《荔枝香》。开天遗事,帝与妃每至七月七日夜在华清游宴。而白香山《长恨歌》亦言,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则知牧之乃当时传信语也。世人但见唐史所载,遽以传闻而疑传信,大不可也。 寅恪按:据唐代可信之第一等资料,时间空间,皆不容明皇与贵妃有夏日同在骊山之事实。杜牧、袁郊之说,皆承讹因俗而来,何可信从?而乐天《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之句,更不可据为典要。欧阳永叔博学通识,乃于《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志》卷一云: 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因奏新乐,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曰《荔枝香》。 是亦采《甘泽谣》之谬说,殊为可惜。故特征引而略辨之如此,庶几世之治文史者不致为所惑焉。又《全唐诗》第十函顾况《宿昭应》七绝云: 武帝祈灵太乙坛,新丰树色绕千官。 那知今夜长生殿,独闭空山月影寒。 似比之乐天诗语病较少,故附写于此,以供参读。 翁方纲《石州诗话》卷二云: 白公之为《长恨歌》《霓裳羽衣舞曲》诸篇,自是不得不然,不但不蹈杜公韩公之辙也。是乃浏漓顿挫,独出冠时,所以为豪杰耳。始悟后之欲复古者,真强作解事。 寅恪按:覃溪之论,虽未解当时文章体制,不知《长恨歌》乃唐代“驳杂无实”“文备众体”之小说中之歌诗部分,尚未免未达一间,但较赵宋以来尊杜抑白强作解事之批评,犹胜一筹。因附录于此。论《长恨歌》既竟,兹于《长恨歌传》,略缀一言。今所传陈氏传文凡二本,其一即载于《白氏长庆集》卷一二《长恨歌》前之通行本,他一为《文苑英华》卷七九四附录《丽情集》中别本。而《丽情集》本与通行本差异颇多,其文句往往溢出于通行本之外。所最可注意者,通行本传末虽有“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一节小说体中不可少之议论文字,但据与此传及歌极有关系之作品,如《莺莺传》者观之,终觉分量较少。至《丽情集》本传文,则论议殊繁于通行本,如: 嘻!女德无极者也。死生大别者也。故圣人节其欲,制其情,防人之乱者也。生惑其志,死溺其情,又如之何? 又如通行本只有“如汉武帝李夫人”一语,而《丽情集》本则于叙贵妃死后别有: 叔向母云,其(其当作甚)美必甚恶。李延年歌曰,倾国复倾城。此之谓也。 皆是其例。而观丽情本详及李夫人故事,亦可旁证鄙说“汉皇重色思倾国”一句,实暗启此歌下半段故事之非妄。又取两本传文读之,即觉通行本之文较佳于丽情本。颇疑丽情本为陈氏原文,通行本乃经乐天所删易。议论逐渐减少,此亦文章体裁演进之迹象。其后卒至有如《连昌宫词》一种,包括议论于诗中之文体,而为微之天才之所表现者也。寅恪尝以为《搜神后记》中之《桃花源记》,乃渊明集中《桃花源记》之初本(见《清华学报》第十一卷第一期拙著《桃花源记旁证》)。此传或亦其比欤?傥承当世博识通人,并垂教正,则幸甚矣。 综括论之,《长恨歌》为具备众体体裁之唐代小说中歌诗部分,与《长恨歌传》为不可分离独立之作品。故必须合并读之,赏之,评之。明皇与杨妃之关系,虽为唐世文人公开共同习作诗文之题目,而增入汉武帝李夫人故事,乃白陈之所特创。诗句传文之佳胜,实职是之故。此论《长恨歌》者不可不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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