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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归庄集·八·祭钱牧斋先生文》云:

  先生通籍五十余年,而立朝无几时,信蛾眉之见嫉,亦时会之不逢。抱济世之略,而纤毫不得展,怀无涯之志,而不能一日快其心胸。其性迂才拙,心壮头童。先生喜其同志,每商略慷慨,谈宴从容。剖肠如雪,吐气成虹。感时追往,忽复泪下淋浪,发竖髼松。窥先生之意,亦悔中道之委蛇,思欲以晚盖。何天之待先生之酷,竟使之赍志以终。人谁不死,先生既享耄耋矣。

  呜呼!我独悲其遇之穷。先生素不喜道学,故居家多恣意,不满于舆论,而尤取怨于同宗。小子之初拜夫灵筵也,颇闻将废匍匐之谊,而有意于兴戎。哀孝子之在疚,方丧事之纵纵。虽报施之常,人情所同。顾大不伐丧,春秋之义。虐茕独者,箕子所恫!闻其人固高明之士,必能怵于名义,而涣然冰释,逝者亦可自慰于幽宫。虞山崔崔,尚湖沨沨。去先生之恒干,飙举于云中。哀文章之沦丧,熟能继其高踪?悲小子之失师,将遂底于惛懵。自先生之遘疾,冬春再挂夫孤篷。入夏而苦贱患,就医于练水之东。尝驰问疾之使,报以吉而无凶。方和高咏以自慰【可参《有学集·一二·东涧集·上·赠归玄恭八十二韵戏效玄恭体》及同书一三《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序》】,岂谓遂符两楹之梦,忽崩千丈之松。

  呜呼!手足不及启,含敛不及视,小子抱痛于无穷。跪陈词而荐酒,不知涕之何从。尚飨!

  *

  《南雷诗历·二·八哀诗》之五《钱宗伯牧斋》云:

  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末后与谁传。
  凭裀引烛烧残话,嘱笔完文抵债钱。【自注:“问疾时事。宗伯临殁,以三文润笔抵丧葬之费,皆余代草。”】
  红豆俄飘迷月路,美人欲绝指筝弦。【自注:“皆身后事。”】
  平生知己谁人是【自注:“应三四句。”】,能不为公一泫然。【自注:“应五六句。”】

  《定山堂诗集·一四·(康熙壬寅迄丙午)存笥稿·挽河东夫人五律二首》,其一云:

  惊定重挥涕,兰萎恰此辰。br />   甘为赍志事,应愧受恩人。
  石火他生劫,莲花悟后身。
  九原相见日,悲喜话綦巾。

  其二云:

  岂少完人传,如君论定稀。
  朱颜原独立,白首果同归。
  绝脰心方见,齐牢宠不非。
  可怜共命鸟,犹逐绛云飞。

  寅恪案:当时名流与牧斋素有交谊者,除黄、龚、归三人外,如吴梅村者,必有追挽钱、柳之作,但今不见于吴氏集中。世传《梅村家藏稿》必非最初原稿,乃后来所删削者,由此亦可断言矣。

  钱泳《履园丛话·二四》“东涧老人墓”条云:

  虞山钱受翁,才名满天下,而所欠惟一死,遂至骂名千载。乃不及柳夫人削发投缳,忠于受翁也。嘉庆二十年间,钱塘陈云伯【文述】为常熟令,访得柳夫人墓在拂水岩下,为清理立石,而受翁之冢即在其西偏,竟无人为之表者。第闻受翁之后已绝,墓亦荒废。余为集刻苏文忠书曰“东涧老人墓”五字碣,立于墓前。观者莫不笑之。记査初白有诗云,“生不并时怜我晚,死无他恨惜公迟”【见《敬业堂集·一六·拂水山庄三首》之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信哉!

  翁同龢《瓶庐诗稿·八·东涧老人墓》云:

  秋水堂安在,荒凉有墓田。孤坟我如是【自注:“墓与河东君邻。”】,独树古君迁。【自注:“柹一,尚是旧物。”】题碣谁摹宋【自注:“碑字集坡书。”】,居人尚姓钱。争来问遗事,欲说转凄然。

  邓文如【之诚】君《骨董全编·骨董琐记·七》“钱蒙叟墓”条云:

  常熟宝岩西三里许,曰刘神滨。再西三里,曰虎滨。两滨适中曰界河沿,又曰花园滨,钱牧斋墓在焉。有碣题“东涧老人墓”五字,集东坡书,字径五六寸。嘉庆中族裔所立,本宗久绝矣。河东君墓即在左近。其拂水山庄,今为海藏寺。距剑门不远,有古柏一,银杏二,尚存。

  寅恪案:此俱钱、柳死后,有关考证之材料,故并录之。草此稿竟,合掌说偈曰:

  刺刺不休,沾沾自喜。
  忽庄忽谐,亦文亦史。
  述事言情,悯生悲死。
  繁琐冗长,见笑君子。
  失明膑足,尚未聋哑。
  得成此书,乃天所假。
  卧榻沉思,然脂暝写。
  痛哭古人,留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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