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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二


  第六叠《九月初二日泛舟吴门而作八首》。牧斋忽于此时至吴门,必有所为,但不能详知其内容。鄙意其第三首“跃马挥戈竟何意,相逢应笑食言肥”及第八首“要勒浯溪须老手,腰间砚削为君垂”等句,岂马逢知此际亦在苏州耶?俟考。

  第九叠《庚子十月望日八首》,第八首末二句云:“种柳合围同望幸,残条秃鬓总交垂。”遵王引元遗山《为邓人作》诗为释,其实第一手材料乃《晋书·九八·桓温传》及《庾子山集·一·枯树赋》等。此为常用之典,不必赘论。唯“望幸”二字出《元氏长庆集·二四·连昌宫词》“老翁此意深望幸”之语。自指己身与河东君。但鄙意“残条”之“残”与“长”字,吴音同读,因而致讹。若以“残条”指河东君,则与虎丘石上诗无异。故“残”字应作“长”,否则“秃鬓”虽与己身切当,而“残条”未免唐突河东君也。第十叠《辛丑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罢而作》与《有学集·一一·红豆三集·辛丑二月四日宿述古堂张灯夜饮酒罢而作》题目正同。

  检《清史稿·五·世祖本纪·二》略云:

  【顺治】十八年春正月壬子,上不豫。丁巳,崩于养心殿。

  及《痛史·第二种·哭庙纪》略云:

  【顺治十八年】二月初一日,章皇上宾哀诏至姑苏。

  可知此两题共十二首,乃牧斋闻清世祖崩逝之讯,心中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故寓遵王宅,张灯夜饮,以表其欢悦之意。但检《牧斋尺牍·中·与遵王三十通》之十六云:

  明日有事于邑中,便欲过述古,了宿昔之约,但四海遏密,哀痛之余,食不下咽,只以器食共饭,勿费内厨,所深嘱也。

  此札当作于顺治十八年辛丑二月初三日,即述古堂夜宴前一日。牧斋所言乃故作掩饰之语,与其内心适相反也。观《投笔集》及《有学集》之题及诗,可以证明矣。但金氏《牧斋年谱》以此札列于“康熙元年壬寅”条,谓“正月五日先生自拂水山庄《与遵王书》”云【云】。又谓“按永历帝为北兵所得,今已逾月,先生盖知之矣”。金氏所以如此断定者,乃因《有学集·一二·东涧集·上》第二题为《一月五日山庄作》,第三题为《六日述古堂文宴作》之故。检《小腆纪年·二十》“顺治十八年辛丑”条云:

  【十二月】戊申【初三日】,缅酋执明桂王以献于王师。

  同书同卷“康熙元年壬寅”条云:

  三月丙戌【十三日】,吴三桂以明桂王由榔还云南。

  四月戊午【十五日】,明桂王由榔殂于云南。

  《投笔集·下·后秋兴》第十二叠题为《壬寅三月二十三日以后大临无时啜泣而作》,第十三叠题为《自壬寅七月至癸卯五月讹言繁兴鼠忧泣血感恸而作犹冀其言之或诬也》。且第十二叠后一题为壬寅三月二十九日所作《吟罢自题长句拨闷二首》之二末两句为“赋罢无衣方卒哭,百篇号踊未云多”。足证牧斋于康熙元年三月以后,方获知永历帝被执及崩逝之事。金氏以札中之“四海遏密”及诗题“大临无时”混淆胡汉,恐不可信。又,第九叠诗八首关涉董鄂妃姊妹者甚多,兹不详引,读者可参张【孟劬】采田编次《列朝后妃传稿》并注。

  第十一叠题云《辛丑岁逼除作时自红豆江村徙居半野堂绛云余烬处》。检《张苍水集》第一编“顺治十八年辛丑”《上延平王书》云:

  殿下东都之役,岂诚谓外岛足以创业开基,不过欲安插文武将吏家室,使无内顾之忧。庶得专意恢剿。但自古未有以辎重眷属置之外夷,而后经营中原者,所以识者危之。或者谓女真亦起于沙漠。我何不可起于岛屿?不知女真原生长穷荒,入中土如适乐郊,悦以犯难,人忘其死。若以中国师徒委之波涛漂渺之中,拘之风土狉獉之地,真乃入于幽谷。其间感离恨别,思归苦穷,种种情怀,皆足以堕士气而损军威,况欲其用命于矢石,改业于耰锄,何可得也!故当兴师之始,兵情将意,先多疑畏。兹历暑徂寒,弹丸之城攻围未下,是无他,人和乖而地利失宜也。

  语云:“与众同欲者罔不兴,与众异欲者罔不败。”诚哉是言也。今虏酋短折,孤雏新立,所云主少国疑者,此其时矣。满党分权,离畔叠告。所云将骄兵懦者,又其时矣。且灾异非常,征科繁急。所云天怒人怨者,又其时矣。兼之虏势已居强弩之末,畏澥如虎,不得已而迁徙沿海,为坚壁清野之计。致万姓弃田园,焚庐舍,宵啼路处,蠢蠢思动,望王师何异饥渴。我若稍为激发,此并起亡秦之候也。惜乎殿下东征,各汛守兵,力绵难恃。然且东避西移,不从伪令,则民情亦大可见矣。

  殿下诚能因将士之思归,乘士民之思乱,回旗北指,百万雄师可得,百什名城可下矣。又何必与红夷较雌雄于海外哉?况大明之倚重殿下者,以殿下之能雪耻复仇也。区区台湾,何预于神州赤县?而暴师半载,使壮士涂肝脑于火轮,宿将碎肢体于沙碛,生既非智,死亦非忠,亦大可惜矣。况普天之下,止思明一块干净土,四澥所属望,万代所瞻仰者,何啻桐江一丝系汉九鼎?故虏之虎视,匪朝伊夕,而今守御单弱,兼闻红夷构虏乞师,万一乘虚窥伺,胜败未可知也。夫思明者,根柢也。台湾者,枝叶也。无思明,是无根柢矣,安能有枝叶乎?此时进退失据,噬脐何及?

  古人云:“宁进一寸死,毋退一尺生。”使殿下奄有台湾,亦不免为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别图所以进步哉?昔年长江之役,虽败犹荣,已足流芳百世。若卷土重来,岂直汾阳、临淮不足专美,即钱镠、窦融,亦不足并驾矣。倘寻徐福之行踪,思卢敖之故迹,纵偷安一时,必贻讥千古。即观史载陈宜中、张世杰两人褒贬,可为明鉴。九仞一篑,殿下宁不自爱乎?夫虬髯一剧,只是传奇滥说,岂真有扶余足王乎?若箕子之居朝鲜,又非可以语于今日也。

  *

  寅恪案:郑氏之取台湾,乃失当日复明运动诸遗民之心,而壮清廷及汉奸之气者,不独苍水如此,即徐闇公辈亦如此。牧斋以为延平既以台湾为根据地,则更无恢复中原之希望,所以辛丑逼除,遂自白茆港移居城内旧宅也。然河东君仍留居芙蓉庄,直至牧斋将死前始入城者,殆以为明室复兴尚有希望,海上交通犹有可能,较之牧斋之心灰意冷大有区别。钱、柳二人之性格不同,即此一端,足以窥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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