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八二 |
|
|
|
民国修《海宁州志稿·二九·文苑门·范骥传》略云: 范骧,字文白,号默庵。书法效钟、王。环堵萧然,著述不辍。俄以史祸被逮,已而得释,志气如常。令下郡国辑修邑乘,骧考献征文,书将成而卒,年六十八。 吴修《昭代名人尺牍小传·七·范骧传》云: 范骧,字文白,号默庵,海宁人,诸生。工书,有《默庵集》。 文白事迹第三章论《采花酿酒歌》已略及之外,今更稍详述之。文白既与牧斋交好,又曾为南浔庄氏史案所牵累,卒以与陆圻、查伊璜同自首之故,得免于祸【见《痛史·第四种·庄氏史案》附陆缵任【莘行】撰《老父云游始末》】。当日列名庄氏史书诸人,大抵皆江浙文士不归心建州者。观陆查志行,亦可以推知范氏之旨趣矣。稚黄师事陈子龙,又从刘宗周讲学,则其人当亦反清之流,与文白同气类者。 由是言之,毛、范之粉饰推誉彩生,殆有政治关系,不仅以其能歌善舞也。“鹤沙”即上海县之鹤沙镇。上海为松江府属县之一,萨都剌《吴姬曲》云“郎居柳浦头,妾住鹤沙尾。好风吹花来,同泛春江水”【见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戊集”所选萨天锡《雁门集》】。稚黄“产自鹤沙”之语,即用此古典,亦是当日之今典,复与牧斋诗“吴姬却诉从军苦”之吴姬相合。“凤麓”者,指凤凰山麓而言,即谓松江府城,盖松江有凤凰山。第三章论陈卧子《癸酉长安除夕》诗“曾随侠少凤城阿”节,已详引证,兹不复赘。毛氏又言:“传诸好事,递撰新篇,既美一绪之联文,且惊诸体之竞爽。”则《赠彩生诗》必有专刊传播,如《东山酬和集》之类。此乃明末清初社会之风气也。“啰唝曲高,镜湖开色”者,范摅《云溪友议·下》“艳阳词”条略云: 安人元相国应制科之选,历天禄畿尉,则闻西蜀乐籍有薛涛者,能篇咏,饶词辩,常悄悒于怀抱也。及为监察,求使剑门,以御史推鞫,难得见焉。【后】廉问淛东,别涛已逾十载。方拟驰使往蜀取涛,乃有排优周季南,季崇及妻刘采春,自淮甸而来,善弄陆参军,歌声彻云,篇韵虽不及涛,容华莫之比也。元公似忘薛涛,而赠《采春诗》曰:“新妆巧样画双蛾,幔裹恒州透额罗。正面偷轮光滑笏,缓行轻踏皱文靴。言词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望夫歌者,即罗唝之曲也。【原注:“金陵有罗唝楼,即陈后主所建。”】《采春》所唱一百二十首,皆当代才子所作。其词五六七言,皆可和矣。词云:“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寅恪案:其词共七首,只录其第五首,余皆从略。】采春一唱是曲,闺妇行人莫不涟泣。且以稿砧尚在,不可夺焉。 故稚黄诗四首之一,即仿《采春》所唱七首之五。颇疑毛氏此首之第一、第二两句之意,暗寓明社已屋,清人入关,虽标顺治之年号,实仍存永历之纪年也。况《云溪友议》有“刘采春”之名,毛氏更可借用“采”字以指“彩生”。镜湖在越州,元微之为浙东观察使,镜湖在其治所,毛氏《序》因云“镜湖开色”也。又“善和笔妙,雪岭更题”者,《云溪友议》中“辞雍氏”条略云: 崔涯者,吴楚之狂生也,与张祜齐名。每题一诗于倡肆,无不诵之于衢路。誉之,则车马继来;毁之,则杯盘失错。嘲李端端【曰】:“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窗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月初生。”端端得此诗,忧心如病。【盐铁】使院饮回,遥见二子蹑屐而行,乃道傍再拜竞灼曰:端端只候【张】三郎【崔】六郎【见岑仲勉先生《唐人行第录》】,伏望哀之。又重赠一绝句粉饰之,于是大贾居豪,竞臻其户。或戏之曰:“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岭。何期一日,黑白不均?”红楼以为倡乐,无不畏其嘲谑也。祜涯久在维扬,天下晏清,篇词纵逸,贵达钦惮,呼吸风生,畅此时之意也。赠诗云:“觅得黄骝被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近日浑成差,一朵能行白牡丹。” 毛氏用典颇妙,但王家娘子绝非本出墨池,自不待稚黄辈为之引登雪岭也。一笑! 牧斋《和答子建诗》第三首第二联上句“上客紫髯依白发”即自注“鲁山公次余坐”之意。盖用《三国志·吴书·二·孙权传》“权乘骏马,越津桥得去”句下裴《注》引《献帝春秋》曰: 张辽问降人:“向有紫髯将军,长上短下,便马善射是谁?”降人答曰:“是孙会稽。”辽及乐进相遇,言不早知之,急追自得。举军叹恨。 “上客紫髯”指鲁山,“白发”牧斋自谓也。下句“佳人翠袖”指彩生,“朱丝”即朱弦,谓所弹之乐器也。由是观之,此次云间诸子饯别牧斋,推鲁山为主要陪宾,倩彩生专事招待,又使子建特作致语,国士名姝齐集一堂,可称盛会。颇疑此举非仅出于武静辈之私人交谊,实亦因永历帝欲借郑延平兵力以取南都,而牧斋为执行此政策之一人有以致之欤? 牧斋诗第四首第一联上句“湘江曲调传清瑟”,用钱起故事,遵王《注》已释,乃牧斋自谓。下句“汉代词人谥【?】洞萧”用徐陵《玉台新咏序》: 东储甲观,流咏止于洞箫。娈彼诸姬,聊同弃日。猗与彤管,丽以香奁。 王褒作《洞箫赋》【可参《汉书·六四·下·王褒传》及《文选·一七》王子渊《洞箫赋》并《徐孝穆全集·四·玉台新咏序》吴显令(兆宜)《笺注》】,“王”为彩生之姓,故此句指彩生而言。牧斋以己身与彩生并举,其推重彩生至于此极,必有深意,非偶然也。第二联上句“自有风怀销磊块”,即谓与彩生等文宴而已,非有其他作用。下句“定无筹策到渔樵”及自注,乃掩饰其此行专为游说马进宝反清之事,所谓欲盖弥彰者也。又云间杜让水【登春】《尺五楼诗集·二·武静先生席上赠钱牧翁宗伯》云: 孺子宾留老伏虔,叩钟辄应腹便便。 南朝事业悲歌里,北固衣冠怅望前。 帐内如花真侠客,囊中有券自蛮天。 酒酣绪论堪倾耳,莫使迂儒缩舌还。 寅恪案:让水此诗第二联,上句指河东君,第四章已引。下句“券”字即“丹书铁券”之“券”借作“诏”字,疑指牧斋实受有永历密旨。第七、八两句,则指武静席上牧斋与诸人共谈复明之事也。故牧斋此次至松江之企图,得让水此诗,益可证明矣。牧斋诗第七、第八两句,用《穆天子传·五》所云: 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曰:“我徂黄竹,□员閟寒,帝收九行。嗟我公侯,百辟冢卿。皇我万民,旦夕勿忘。我徂黄竹,□员閟寒,帝收九行。嗟我公侯,百辟冢卿。皇我万民,旦夕勿穷。有皎者鹭,翩翩其飞。嗟我公侯,□勿则迁。居乐甚寡,不如迁土,礼乐其民。”天子曰:“余一人则滛,不皇万民。”□登乃宿于黄竹。 牧斋以桂王迁播西南,比之周穆王西巡。黄竹诗中“帝收九行,皇我万民”乃恢复神州以慰遗民想望故国故君之意。“有皎者鹭”,借“鹭”以指鹭门,即厦门。【见《小腆纪年附考·一三》“顺治三年十一月丙寅明郑彩奉监国鲁王次中左所寻改次长垣”条所云“中左所亦名鹭门即厦门也”,并可参《钓璜堂存稿·五·鹭山》诗“鹭门之山如剑戟”句。】“居乐甚寡,不足迁土”谓郑成功局处海隅,不如率师以取南都也。穆天子往往有献酒之语,如卷三“命怀诸饘献酒”之类,但未见有“送酒”之辞。岂牧斋欲以此次在松江游说马进宝反清之情况遣人往告永历帝及延平王耶?牧斋诗旨隐晦,颇难通解,姑备一说,殊未敢自信也。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