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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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学集补·明士张君文峙墓志铭》略云: 张君名可仕,字文峙。以字行,改字紫淀。书文峙,从其初也。岁在甲午四月初八日卒,年六十有四。文峙卒,四方之士会哭,议铭其旌,胥曰:“古之遗民也。”或有言曰:“遗民之名,《宋》《元》二史无征,名氏翳然,声景彷佛。”新安著录,代沉人飞,东都西台之君子,收魂毕命,在此录也。【寅恪案:“新安著录”指明休宁程敏政所撰《宋遗民录》。见《四库总目提要·【史部】传记类·存目三》并可参《有学集·四九·书〈广宋遗民录〉后》。】躔晕珥,舍奔彴,木门有向,著雍犹视。推文峙之志,其忍媲杞肄湘累【寅恪案:“肄”疑是“妇”字之讹,俟觅善本校之】,遗身后名,污竹素而尘桑海乎?必也正名,易之曰明士其可。比葬,则又曰:“鸣呼!齐有二客,鲁有两生,明有士焉,谁居?文峙士矣,请征所以士文峙者。”于是文峙之弟二严,立《紫淀先生传》,而谒铭于余。余泫然流涕曰:“士哉文峙!明士哉文峙!余旧史官也,其忍辞?” 牧斋此首第二句,谓不当以遗民目文峙,即前论其编《列朝诗集》止于“丁集”之旨,兹不备述。至其文中“躔晕珥,舍奔彴,木门有向,著雍犹视。推文峙之志,其忍媲杞妇湘累,遗身后名,污竹素而尘桑海乎”等语,则须略加诠释。检《隋书·一九·天文志·上》云: 马迁《天官书》及班氏所载,妖星晕珥,云气虹蜺,存其大纲,未能备举。自后史官更无纪录。《春秋传》曰:“公既视朔,遂登观台,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神道司存,安可诬也。” 《尔雅·释天》略云: 大岁在戊曰著雍。大岁在子曰困敦。奔星为彴约。 邢昺《疏》云: 奔星为彴约者,奔星即流星。 《左传·僖公五年》载: 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礼也。凡分至启闭,必书云物,为备故也。 同书《襄公廿七年》载: 【子鲜】遂出奔晋,公使止之,不可。及河,又使止之。止使者而盟于河,托于木门,不乡卫国而坐。木门大夫劝之仕,不可。曰:“仕而废其事,罪也。从之,昭吾所以出也。将谁诉乎?吾不可以立于人之朝矣。”终身不仕。 金氏《牧斋年谱》“顺治五年戊子”条云: 《岁晚过林茂之有感》云:“先祖岂知王氏腊,胡儿不解汉家春。”按:当时海上有二朔,皆与北历不同也。又,“三秦驷铁先诸夏,九庙樱桃及仲春。”又,“秦城北斗回新腊,庾岭南枝放早春。”按:是年姜瓖奉永历年号,传檄秦、晋。王永强据榆林,方窥西安,而江西、湖南等地亦归明也。故先生有喜而作云。 同书“顺治六年己丑”条云: 元日试笔:“春王正月史仍书”云云。按《行朝录》,此为监国鲁四年正月辛酉朔。永历三年正月庚申朔也。 并《三国志·五七·吴书·十二·陆绩传》裴《注》引《姚信集》云: 士之有诔,鲁人志其勇。杞妇见书,齐人哀其哭。 依据上引数据,可以约略推测牧斋之意旨,盖谓建州虽已入关渡江,而永历之正朔尚存。戊子年秦晋且曾一度奉其年号。文峙虽在清人统治下之南都,仍倾向桂王,故明社犹未屋,不可以杞妇湘累比之也。总之,牧斋学问固极渊博,但此文亦故作僻奥之句法,借以愚弄当日汉奸文士之心目耳。然则牧斋作此题之第二十一首时,以为明室尚未尽亡,仍有中兴之希望。张氏兄弟亦同此意旨也。 其二十二云: 龙子千金不治贫,处方先许别君臣。 悬蛇欲疗苍生病,何限刳肠半腐人。【自注:“余就医于陈古公。”】 寅恪案:此首为陈元素而作。题中“就医秦淮”之语,与此首自注“余就医于陈古公”可相印证。诗中皆用医家华敷、孙思邈之典故,自是应题之作。但第二句暗示陈氏乃不承认建州之统治权者。牧斋之称就医于陈古公,不过表面掩饰之辞。其实恐亦与之暗中商议接应郑延平之事也。寅恪初不知陈古公为何人,后检《有学集·一八·陈古公诗集序》略云: 陈子古公自评其诗曰:“意穷诸所无,句空诸所有。”闻者河汉其言。余独取而证明之,以为今之称诗可与谈弹斥淘汰之旨,必古公也。古公之诗,梯空蹑玄,霞思天想,无盐梅芍药之味,而有空青金碧之气,世之人莫能名也。李邺侯居衡山闻残师中宵梵唱,先凄惋而后喜说,知其为谪堕之人。吾今而后,乃知古公矣夫! 及黄宗羲《思旧录》“陈元素”条云: 陈元素,字古白。余时作诗,颇喜李长吉。古白一见即切戒之,亦云益友。 取牧斋《序》所言古公论诗之旨,与梨洲之语相参较,可知“古公”即“古白”之别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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