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四七 |
|
|
|
《亭林文集·五·书吴【赤溟炎】潘【力田柽章】事》略云: 庄名廷砻,目双盲,不甚通晓古今,以史迁有左丘失明,乃著《国语》之说,奋欲著书。其居邻故阁辅朱公国桢家,朱公尝取国事及公卿志状疏草命《胥钞录》,凡数十帙,未成书而卒。廷砻得之,则招致宾客,日夜编辑为明书,书冗杂不足道也。廷砻死,无子,家资可万金。其父胤城遂梓行之。慕吴、潘盛名,引以为重,列诸参阅姓名中。书凡百余帙,颇有忌讳语,本前人诋斥之辞未经删削者。庄氏既巨富,浙人得其书,往往持而恐吓之,得所欲以去。归安令吴之荣告诸大吏,大吏右庄氏,不直之荣。之荣入京师,摘忌讳语密奏之,四大臣大怒,遣官至杭,执庄生之父及其兄廷钺及弟侄等,并列名于书者十八人,皆论死。其刻书、鬻书,并知府推官之不发觉者,亦坐之。发廷砻之墓,焚其骨,籍没其家产。所杀七十余人,而吴、潘二子与其难。方庄生作书时,属客延予一至其家,予薄其人不学,竟去,以是不列名,获免于难。二子所著书若干卷,未脱稿,又假予所蓄书千余卷尽亡。予不忍二子之好学笃行而不传于后也,故书之。且其人实史才,非庄生者流也。 寅恪案:当日风习,文士著作,其首多列显著名人“鉴定”“参阅”字样,借作宣传并引为自重。如《江左三大家诗钞》中之《牧斋诗钞》,卷目下所载参订姓氏,上卷为谈允谦等,中卷为季振宜等,下卷为张养重等,即是其例。揆以牧斋此时之声望及与力田、赤溟之交谊,庄氏明书刻行,当共潘、吴列名参阅无疑。然庄书竟不载钱氏之名,必因长孺注杜,牧斋坚不肯挂名简端,至举扬子云故事为比,辞旨激烈,潘、吴遂不敢借此老之名字,以为庄氏标榜也。噫!当郑延平率舟师入长江,牧斋实预其事。郑师退后,虽得苟免,然不久清世祖殂逝,幼主新立,东南人心震动,故清廷于江浙区域特加镇压。庄氏史案之主要原因,实在于此。今日观之,牧斋与长孺虽争无谓之闲气,非老皈空门者之所应为,终亦由此得免于庄案之牵累。否则河东君又有如在黄毓祺案时,代死从死之请矣。天下事前后因果,往往有出于意料之外者,钱、朱注杜公案,斯其一证耶?论牧斋编辑《列朝诗集》尤重修史事,因并附及之。 论《列朝诗集》既竟,请略述钱、柳复明之活动。今就所存材料观之,关于牧斋者不少,若多加考述,则非本文之主旨,故择其关于河东君者详言之,其他牧斋活动之主要者,亦稍稍涉及,聊见两人同心同志之梗概也。 河东君在崇祯甲申以前之作品,如陈卧子、汪然明及牧斋等所镌刻者,已传播一时,故声名藉甚。至弘光南都小朝廷时,河东君此期应有作品,但以关涉马、阮之故,疑为牧斋所删削不存。南都既倾覆,牧斋被黄毓祺案之牵累,赖河东君助力得以脱免,遂于顺治四年丁亥河东君三十生日时,特和东坡西台寄弟诗,遍示亲友,广事宣传。是后虽于《有学集》中间附有其篇什,如《和牧斋庚寅人日及赠黄若芷大家》等诗外,别无所见。此固由牧斋逝世,河东君即以身殉,赵管夫妇及孙爱等不能收拾遗稿所致,但亦因河东君志在复明,意存韬晦,与前此之情况迥异故也。 《牧斋尺牍·上·与王贻上四通》,其一云: 乱后撰述,不复编次,缘手散去,存者什一。荆妇近作当家老姥,米盐琐细,枕籍烟熏,掌薄十指如锥,不复料理研削矣。却拜尊命,惭惶无地。 其三略云: 八十老叟,余年几何。既已束身空门,归心胜谛,何暇复沉湎笔墨,与文人才子争目睫之短长哉?《秋柳》新篇,为传诵者攫去,伏生已老,岂能分兔园一席,分韵忘忧。白家老媪,刺促爨下,吟红咏絮,邈若隔生。无以仰副高情,思之殊惘惘也。 王士祯《感旧集·一》“钱谦益”条,《卢见曾补传》引《古夫于亭杂录》云: 余初以诗贽于虞山钱先生,时年二十有八。 《清史列传·九·王士祯传》略云: 王士祯,山东新城人。顺治十五年进士。十六年授扬州府推官。圣袓仁皇帝康熙三年总督郎廷佐巡抚张尚贤疏荐其品端才敏,奉职最勤。总河朱之锡亦以委盘河库,综核精详,协助堤工,剔除蠹弊,疏荐。下部叙录,内升礼部主事。【康熙】五十年五月卒于家,年七十有八。 寅恪案:渔洋初以诗贽于牧斋,乃在顺治十八年。故牧斋书有“八十老叟”之语。此时距郑延平率师入长江失败后不久,牧斋实参预大木此举。《白门秋柳》一题,钱、柳俱涉嫌疑,自不欲和韵,否则《秋柳》原诗即使为人攫去,亦可重抄传寄。其答渔洋之言,不过推托之辞耳。至河东君是否真如牧斋所谓“当家老姥”“十指如锥”“吟红咏絮,邈若隔生”,亦殊有疑问。盖此时固不免多少为家务所干扰,但以当日士大夫之生活状况言,绝不致无挥毫作字之余暇,然则所谓“白家老媪,刺促爨下”,仍是婉言辞谢,借以免却外间之招摇而已。呜呼!当河东君赋《金明池·咏寒柳》词时,谢象三目之为“白氏女郎”。当王贻上请其和《秋柳》诗时,牧斋目之为“白氏老媪”。二十余年间,人事之变迁如此。牧斋诗云:“杨柳风流烟草在,杜鹃春恨夕阳知。”【见《有学集·三·夏五诗集·留题湖舫二首》之二。第四章已引。】渔洋山人虽非旧朝遗老,然亦生于明季。钱、柳不肯和《秋柳》诗之微意,或能有所感悟欤? 夫明南都倾覆,牧斋随例北迁,据《有学集·十·红豆诗二集·后秋兴八首·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其五云:“水击风抟山外山,前期语尽一杯间。”【并见遵王《注》本《投笔集》。】当时牧斋迫于不得已而往北京,但河东君独留南中,仅逾一岁即顺治三年秋,牧斋遂返故里。可知钱、柳临别时必有预约。两人以后复明之志愿,即决定于离筵之际矣。丁亥春,黄毓祺之案,牧斋实预其事,距前此白门分手时亦不过一年有半也。 黄毓祺案牧斋虽得苟免,然复明之志仍不因此而挫折。今就牧斋作品中所能窥见者,即游说马进宝反清一事。【寅恪案:马氏于顺治十四年九月清廷诏改其名为“逢知”。见《清史列传·八十·马逢知传》。】关于牧斋本身之活动,兹可不详引。但涉及河东君者,则备论述之,以明本文宾主轻重之旨也。 |
| 梦远书城(guxuo.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