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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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更有可论者,牧斋在黄案期间之诗文,自多删弃,即间有存留者,亦仅与当日政局,表面上大抵无关诸人相往还之作品。如梁慎可为黄案中救脱牧斋者之一,但牧斋在此案未了结时,不敢显著其名字,即其例证。寅恪细绎《有学集》及《牧斋尺牍》等,于此一点,颇似能得其一二痕迹,遂钩沉索隐,参互推证,或可发此数百年未发之覆欤?兹请略述之于下。 《有学集诗注·一·秋槐诗集·顾与治五十初度》【寅恪案:《四部丛刊》本此诗列于《集补》。又顾氏事迹可参陈伯雨【作霖】《金陵通传·一五·顾璘传》附《梦游传》及陈田《明诗纪事·辛签·二八》“顾梦游”条】云: 松下清斋五十时【寅恪案:赵殿成笺注《王右丞集·十·积雨辋川庄作》(七律)云:“松下清斋摘露葵。”与治曾祖英玉著有《寒松斋存稿》,见《明诗综·三五》“顾瑮”条。故牧斋此句今古典合用也】,道心畏路凛相持。全身惟有长贫好,避俗差于小病宜。灵谷梅花成昔笑,蒋山云物起相思。开尊信宿嘉平腊,雒颂传家德靖诗。【自注:“与治曾祖英玉公与其兄东桥先生并有集行世。”】 《有学集·六·秋槐别集·〈丙申春就医秦淮,寓丁家水阁浃两月,临行作绝句三十首留别留题,不复论次〉》,其第八首云: 多少诗人堕劫灰,佺期今免冶长灾。 阿师狡狯还堪笑,翻搅沙场作讲台。【自注:“从顾与治《问祖心千山语录》。”】 《初学集·六六·宋比玉墓表》【参《牧斋尺牍补遗·与顾与治》自注:“时与治为宋比玉乞墓表。”】略云: 金陵顾与治来告我曰:“梦游与莆田宋比玉交,夫子之所知也。比玉殁十余年矣,梦游将入闽访其墓,酹而哭焉。比玉无子,墓未有刻文,敢以请于夫子。”虞山钱谦益为之表。崇祯十五年三月。 《初学集·八六·题顾与治偶存稿》云: 今天下文士入闽,无不谒曹能始。谒能始,则无不登其诗于《十二代》之选。人挟一编,以相夸视,如《千佛名经》,独与治有异焉。能始题其诗曰《偶存》,所以别与治也。 《有学集·四九·顾与治遗稿题辞》略云: 金陵乱后,与治与剩和尚生死周旋,白刃交颈,人鬼呼吸,无变色,无悔词。予以此心重与治。片言定交,轻死重气,虽古侠士无以过也。风尘澒洞,士生其时,蒙头过身而已。孤生党军持,而抗服匿。【寅恪案:牧斋以“军持”比函可,“服匿”比本是汉族,而为清室所用者,如张大猷、张天禄、天福等。牧斋作品中往往以“军持”“服匿”为对文。如《投笔集·下·后秋兴之十·辛丑二月初四日夜宴述古堂酒罢而作》第四首“草外流人欢服匿,御前和尚泣军迟”。遵王《笺注》上句引《南齐书·三九·陆澄传》为释,实则其最初出典乃《汉书·五四·苏建传》附《武传》,更与汉族之为满用者尤切合。下句遵王引《翻译名义集》为释,是。牧斋诗中之“军迟”即“军持”也。】读与治诗,九原尤有生气。存与治诗,所以存与治也。 施愚山【闰章】《学余文集·一七·顾与治传》云: 僧祖心愤世佯狂,与梦游为方外交,至则主其家。祸发连系,刃交于颈,梦游词色不变,卒免于难。 《清史列传·七八·贰臣传·甲·洪承畴传》云: 洪承畴【寅恪案:《清史稿·二四三·洪承畴传》云:“字亨九。”同治修《福建通志·二二八·南安县·洪承畴》云:“字彦演。”】,福建南安人。明万历四十四年进士。【顺治四年】十月,巴山等以察获游僧函可、金腊等五人,携有谋叛踪迹,牒承畴鞫讯。承畴疏言,函可乃故明尚书韩日缵之子,出家多年。乙酉春,自广东来江宁,印刷《藏经》。值大兵平江南,久住未回。今以广东路通,向臣请牌回里。臣因韩日缵是臣会试房师【寅恪案:光绪修《惠州府志·三二·人物门·韩日缵传》略云:“【万历】四十四年丙辰,充会试同考。【天启二年】壬戌,复充会试同考。”洪氏为丙辰进士,故云】,遂给印牌。及城门盘验,经笥中有福王答阮大铖书稿,字失避忌。又有变纪一书,干预时事。其不行焚毁,自取愆尤,与随从之僧徒金腊等四人无涉。臣与函可世谊,应避嫌,不敢定拟。谨将书帖牌文封送内院。得旨,下部议。以承畴徇情,私给印牌,应革职。上以承畴奉使江南,劳绩可嘉。宥之。 博罗剩人可禅师《千山诗集》首载顾梦游《序》云: 神宗末载,党祸已成。博罗韩文恪公思以力挽颓波,毅然中立。简在先帝,旦晚作辅。天祸宗社,哲人云亡。有丈夫子四,宗騋、宗驎、宗騄、宗骊。騋最才,弱年名闻海内。公殂,太夫人在堂,闺玉掌珠,种种完好。以参空隐老人得悟,世缘立斩,与发同断,年二十有九耳。岁乙酉,以请《藏经》来金陵。值国再变,亲见诸死事臣,纪为私史,城逻发焉,傅律殊死,奉旨宥送盛京焚修。今弘法天山所群奉为祖心大师者也。当大师就缚对簿,备惨拷,讯所与游,忍死不语。囚于满人,厥妇张敬共顶礼之。既去,追之还。进曰,师无罪。此去必生。然窃有请也,师出万死,几不一生,不择于字,其祸至此。师生,无论好字丑字,毋更着笔。师为悚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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