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二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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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修《苏州府志·八八·沈明抡传》云: 沈明抡,字伯叙。精《春秋》,得安成闻喜之传,与同里徐汧、李模、郑敷教友善,从游甚众。崇祯癸酉以恩贡中顺天副榜。乙酉乱后,授徒自给。三十余年卒。 重刻雍正修《河南通志·五二·选举·二》“明天启五年乙丑科余煌”榜载: 王之晋,宝丰人,给事中。 寅恪案:云美特记南都倾覆时河东君欲自沉,并劝宗伯死一事,备列人证,所以明其非阿私虚构,有类司马温公撰《涑水纪闻》之体,故吾人今日可以信其为实录也。复次,顾公燮《消夏闲记选存》“柳如是”条云: 宗伯暮年不得意,恨曰:“要死,要死。”君叱曰:“公不死于乙酉,而死于今日,不已晚乎?”柳君亦女中丈夫也哉! 《虞阳说苑》本《牧斋遗事》云: 乙酉五月之变,柳夫人劝牧翁曰:“是宜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牧斋有难色。柳奋身欲沉池中【原注:“瞿本有‘牧翁’二字。一本‘牧翁’下有‘抱’字。”】,持之不得入。是时长洲沈明抡馆于尚书家,亲见其事,归说如此。后牧斋偕柳游拂水山庄,见石涧流泉,澄洁可爱,牧斋欲濯足其中,而不胜前却,柳笑【原注:“一本有‘而戏语’三字。”】曰:“此沟渠水,岂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 寅恪案:《消夏闲记》及《牧斋遗事》所记,与河东君及牧斋之性格,一诙谐勇敢,一迟疑怯懦,颇相符合。且秦淮河复在南都,虽略异顾氏所述,颇亦可信。至若《蘼芜纪闻》引《扫轨闲谈》云: 乙酉,王师东下,南都旋亡。柳如是劝宗伯死,宗伯佯应之。于是载酒尚湖,遍语亲知,谓将效屈子沉渊之高节。及日暮,旁皇凝睇西山风景,探手水中曰:“冷极奈何!”遂不死。 则尚湖、西山皆在常熟,当南都倾覆时,钱、柳二人皆在白下,时间地域,实相冲突。此妄人耳食之谈,不待详辨。 关于牧斋北行,河东君独留白下,此时间发生之事故,殊有可言者,兹择录资料略论之于下。 《牧斋投笔集【遵王笺注)·上·后秋兴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八首》之五云: 水击风抟山外山,前期语尽一杯间。 五更噩梦飞金镜,千叠愁心锁玉关。 人以苍蝇污白璧,天将市虎试朱颜。 衣朱曳绮留都女【寅恪案:《有学集·十·红豆二集》“衣朱”作“衣珠”。非是。盖传写者误以此诗第六句有“朱”字,故改作“珠”。不知昔人作今体诗不嫌重字。观钱、柳诸作,即可证知也】, 羞杀当年翟茀班。 寅恪案:牧斋此首乃总述其南都倾覆随例北迁,河东君独留白下时所发生之变故,并为之洗涤,且加以温慰也。遵王注牧斋此题第一首第八句“乐府偏能赋稿砧”引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下》云: 稿砧今何在,稿砧砆也。问夫何处也。山上复有山,重山为出字,言夫不在也。何当大刀头,刀头有环,问夫何时还也。破镜飞上天,言月半当还也。 其实牧斋喜用此典,不限于第一首,即此首第一句“山外山”,第三句“飞金镜”皆同一出处也。第二句“前期”遵王《注》云:“谢玄晖《别范安成》诗‘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检《谢朓集》中无此诗,此诗乃沈约之作【见《汉魏百三名家集·沈隐侯集》及丁福保《全梁诗·沈约诗》】,遵王偶误记,以沈为谢耳。休文此诗全部语意与牧斋此句有关,遵王仅引两句,未能尽牧斋之所欲言。如牧斋之“语尽一杯”即休文之“勿言一樽”,非引沈氏全诗,则不得其解。兹移录之于下,以见注诗之难也。沈约《别范安成》诗云: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 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 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 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牧斋诗第三句,即古乐府“破镜飞上天”之典并寓乐昌公主破镜待重圆之意。遵王《注》引李白《答高山人》诗“太微廓金镜,端拱清遐裔”为释。“金镜”用字虽同,所指则非也。第四句合用《东坡集·一七·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王晋卿画)(七古)》“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句及《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五·子夜吴歌》中《秋歌》云: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盖当钱、柳分别,正值秋季。【见顾苓《河东君传》“是秋宗伯北行”之语。又《有学集·一·秋槐集》第一题《咏同心兰四绝句》其四云:“花发秋心赛合欢。秋兰心好胜春兰。花前倒挂红鹦鹉,恰比西方共命看。”此题乃牧斋乙酉秋间北行时别河东君于南京时之作,可为旁证也。】“玉关”即李之“玉关情”,且与李之“平胡虏”有关。遵王《注》太泛,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也。第二联言河东君本无“昵好于南中”之事,即《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并王逸《注》及洪兴祖《补注》之意。河东君精通《楚辞》《文选》,又曾在周道登家为念西群妾所谮,几至杀身。今观牧斋诗句,宽广温慰之情,深切如此,其受感动应非常人之比,抑更可知也。第七句“留都女”指河东君。第八句“翟茀班”指王觉斯辈之眷属。谓当日诸降臣之妻皆随夫北行,河东君独不肯偕牧斋至燕都。即此一端,足以愧杀诸命妇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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