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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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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陈忠裕全集·一一·湘真阁稿·东皋草堂歌序》云: 东皋草堂者,给谏瞿稼轩先生别墅也。丙子冬,奸民奉权贵意,讦钱少宗伯及先生下狱。赖上明圣,越数月而事得大白。我友吴骏公太史作《东皋草堂歌》以记之。时予方庐居,骏公以前歌见寄,因为属和。辞虽不工,而悲喜之情均矣。 然则钱、陈两人之旧日关系,既如卧子所自述,牧斋之赴南都就礼部尚书任,复经卧子之催促,故钱、陈此次两人同在金陵,虽为时甚短,揆以常情,必无不相见之理。倘卧子造访牧斋,或牧斋招宴卧子,不知河东君是否采取如对待李存我之方式以对待卧子,抑或如元微之《莺莺传》所载,莺莺适人后,张生求与相见,终不为出,赋诗谢绝。今日俱无从得悉。 若河东君采取双文对待张生之方式以对待卧子者,则双文诗“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之“眼前人”,即卧子崇祯十四年辛巳所纳之沈氏。但不知此宜男之良家女【见卧子《年谱》后附王沄撰《三世苦节传》】,能及崇祯六年癸酉秋间白龙潭舟中,八年乙亥春间生生庵南楼中旧时“眼前人”百分之几耶?噫!吾人今日追思崔、张、杨、陈悲欢离合之往事,益信社会制度与个人情感之冲突,诚如卢梭、王国维之所言者矣。寅恪曾寄答朱少滨叟师辙绝句五首,不仅为杨玉环、李三郎,陈端生、范菼道,兼可为河东君、陈卧子道。兹附录之于下,以博读者一笑。 甲午春朱叟自杭州寄示观新排《长生殿》传奇诗 因亦赋答绝句五首近戏撰《论再生缘》一文故诗语牵连及之也 洪死杨生共一辰,美人才士各伤神。 白头听曲东华史【叟自号“东华旧史”】,唱到兴亡便掩巾。 沦落多时忽值钱,霓裳新谱圣湖边。 文章声价关天意,搔首呼天欲问天。【用《再生缘》语。】 艳魄诗魂若可招,曲江波接浙江潮。 玉环已远端生近,暝写南词破寂寥。 一抹红墙隔死生,皕年悲恨总难平。 我今负得盲翁鼓,说尽人间未了情。 丰干饶舌笑从君,不似遵朱颂圣文。 愿比麻姑长指爪,倘能搔著杜司勋。 又检《陈忠裕全集·一七·七律补遗·乙酉上元满城无灯》云: 江皋夜色遍烽屯,鼓吹声销万户春。 幕府但闻严戍火,冶城不动踏歌尘。 九枝琼树沉珠箔,半榻香风散锦茵。 独有凄凉霜塞月,偏乘画角照杯频。 寅恪案:前论宋尚木弘光乙酉元夕集牧斋斋中《张灯陈乐观鱼龙之戏》诗,谓此夕盛会或有李待问在座之可能。尚木、存我、卧子三人同为河东君云间旧友,而陈、李与河东君之交谊,时间尤为长久,倘读者取尚木、卧子两人同时异地所赋之诗以相对照,则是夕南宗伯署中【参前引《有学集·二十·赠黄皆令序》】与松江城内普照寺西之宅内【见王沄《云间第宅志》“陈工部所闻给谏子龙宅”条】,一热一冷之情景大有脂砚斋主【寅恪案:脂砚斋之别号疑用徐孝穆《玉台新咏序》“然脂暝写”之典,不知当世红学专家以为然否】评红楼梦“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回中“芳官嚷热”一节之感慨。【见《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四阅评过本六十三回。】唯脂砚斋主则人同时异,而颍川明逸【见王沄《续卧子年谱》“顺治二年乙酉八月”条后附案语】则时同人异,微有区别而已。 至《续幸存录》于阮大铖有恕辞,论者或据以为几社与复社不同之点在此。今观卧子《自撰年谱》“崇祯十七年甲申”条,涉及马士英之语,则知几社领袖如陈氏者,其对阮氏之态度实无异复社。或说之未当,不待详辨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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