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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


  《初学集·二十·下·东山诗集·四·灯下看内人插瓶花戏题四绝句》云:

  水仙秋菊并幽姿,插向磁瓶三两枝。
  低亚小窗灯影畔,玉人病起薄寒时。

  浅淡疏花向背深,插来重折自沉呤。
  剧怜素手端相处,人与花枝两不禁。

  懒将没骨貌花丛,渲染繇来惜太工。
  会得远山浓淡思,数枝落墨胆瓶中。

  几朵寒花意自闲,一枝丛杂已烂斑。
  凭君欲访瓶花谱,只在疏灯素壁间。

  寅恪案:牧斋四诗雅而切,殆可谓赵德甫为易安居士写“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痩”图。此时河东君病起,牧斋心情快适,得以推知矣。考河东君适牧斋后,发病于崇祯十四年初冬,延至十六年初冬始告痊愈,凡历三年之岁月。故牧斋《绛云楼上梁诗八首》之四“三年一笑有前期,病起浑如乍嫁时”句下自注云:“泛舟诗云,‘安得三年成一笑’,君病起,恰三年矣。”及《癸未除夕》诗“三年病起扫愁眉,恰似如皋一笑时”【两诗全文俱见下引】,其间轻重转变之历程,今日自不能悉知。要而言之,河东君之病有二:一为心病,一为身病。其心病则有如往来蔡经家麻姑之惠香疗治之矣,其医诊身病如游“贵妇人”之邯郸扁鹊,果为谁耶?

  检孙原湘《天真阁集·二三·红豆庄玉杯歌(并序)》云:

  江静萝明经【曾祁】,予乙卯同年也。自言高祖处士某,工俞柎之术,陈确庵先生《集》中有传。处士曾为河东君疗疾,宗伯以玉杯为赠,上镌红豆山庄款识,属子孙世宝之。后为佗氏所得。静萝踪迹赎还。今夏值君六十寿辰,出以觞客,属余作歌纪之。

  芙蓉花里开瑶席,象鼻筒深遍觞客。
  客辞酒酣力不胜,别出佳器容三升。
  捧出当筵光照彻,酒似丹砂杯似雪。
  满堂醉眼一时醒,得宝知从我闻室。
  绛云天姥卧玉床,神仙肘后悬神方。
  刀圭妙药驻年少,尚书捧杯向仙笑。
  水精不落鸳鸯杯,一钱不值付劫灰。
  此杯珍重如山垒,仙人玉山为你颓。
  何年羽化云雷渺,楚弓楚得何其巧。
  千金不易此一壶,祖宗口泽儿孙宝。
  斟君酒,为君歌。
  颂君玉颜常尔酡,安能眼如鱼目听鸣珂。
  杯中日月长复长,门前红豆花开香。

  及杨钟羲《雪桥诗话余集·一》云:

  常熟江湛源精医术,曾疗河东君疾。虞山宗伯以玉杯一为先生寿,子孙世守之。后失去垂三十年。嘉庚间,裔孙曾祁复得之,征诗纪事。翁文端【心存】为赋《红豆山庄玉杯歌》云:“鲤鱼风起芙蓉里,欲落不落相思子。碧玉杯调九转丹,返魂香晕霞文紫。山庄红豆花开香,尚书风流寿正长。鸺鹠夜叫瑶姬病,骨出飞龙卧象床。此时倘绝尚书席,异日存孤仗谁力。判将三【?】宝谢神医,只为佳人难再得。仙人鸿术生春风,骨青髓绿颜桃红。一服刀圭能驻景,秘方钞得自龙宫。尚书捧杯听然笑,当筵愿比琼瑶报。洞见胸中症瘕来,杯唇湛湛兰英照。绛云转瞬劫飞灰,不及玲珑玉一杯。二百余年明月影,曾经羽化却归来。杯中春色长不老,红豆山庄满秋草。”

  寅恪案:今陈瑚遗文中未见江静萝所称其工医先人之传。但确庵著述留存颇少,此传或已散佚矣。翁邃庵诗亦殊不恶,以其与孙子潇诗为同咏一物之作品,故并录之。

  复检光绪修《常昭合志稿·三二·医家类·江德章传》云:

  江德章,字湛源。其先自浙来虞,德章善医,以术行何市。病者或不与值,虽诊视数十次无吝色。市多盗,独相戒勿入江先生宅。文虎,其元孙也。

  同书三十《文学类·江文虎传》略云:

  江文虎,字思骏,号颐堂,何市人。父朝,字侪岳,好施与负气。子曾祁,字静萝。副贡生,亦工文章。

  然则医治河东君病之人,其一确是江德章。湛源后裔既有“红豆庄玉杯”为物证,自可信也。至玉杯之器乃明代士大夫家多有。牧斋家藏玉杯,见于旧籍者亦不少,兹略录之,以供研究当日社会风俗者之参考。

  《虞阳说苑·甲编·张汉儒疏稿》云:

  一恶。钱谦益乘阉党崔呈秀心爱顾大章家羊脂白玉汉杯,著名“一捧雪”,价值千金。谦益谋取到手,又造金壶一把一齐馈送,求免追赃提问。通邑诽笑证。

  寅恪案:白玉杯自可称“一捧雪”,如传奇戏剧中所述者。【参黄文旸《曲海总目提要·一九》李元玉撰“一捧雪”条。】汉儒盖以世俗所艳称之宝物,耸动权贵,借诬牧斋,其不可信,固不待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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