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
| 一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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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据冒辟疆于崇祯十四年中秋日在杭州得闻假陈圆圆被劫一事言之,则田弘遇此次名为往南海普陀进香,实则在江南采进佳丽,亦可称天宝中之花鸟使。更由是推论,田弘遇本人于崇祯十四年自身在江南访求佳丽外,次年亦可遣其门客代任此事。田弘遇既有此种举动,周后之父周奎,亦应有类似行为。钮玉樵所记谓崇祯十五年春陈畹芬之被劫,出于周奎,与陈其年、陆次云所言田弘遇十五年春使人夺取圆圆北行者,有所不同。马孝升作调停之说,谓周氏先夺畹芬,后又归田氏,月所实于田邸遇见畹芬也。【寅恪昔年尝见三桂叛清时招诱湖南清将手札,署名下钤一章,其文为“月所”二字。初视之,颇不能解,后始悟“所”字本义为“伐木声”。见《说文解字·斤部》。旧说谓月中斫桂者为吴刚。见《酉阳杂俎·天咫类》。故三桂之称“月所”与其姓名相关应。 吴氏之以“月所”为称,不知始于何时。若早有之,则可谓后来杀明永历帝即桂王之预兆。若桂王被害以后,更用此章,是以“斫桂”自许,狠毒无耻,莫以复加,当亦洪亨九之所不为者也。《清史稿·四百八十·吴三桂传》云:“字长伯。”“月所”之称,世所罕知,因附记于此,以供参考。】其说自亦可通。鄙意此重公案,个性之真实,即崇祯十五年春在苏州劫陈圆圆者,为周奎抑或田弘遇之门客,虽难考定,然通性之真实,即当日外戚于崇祯十四五年间,俱在江南访求佳丽,强夺豪取,而吴会之名姝罹此浩劫者,应不止宛叔、畹芬一二人而已。然则牧斋“传语雕笼好鹦鹉,莫随啁哳羡群飞”之语,盖有不胜感幸之意存于其间。今日读此诗之人,能通解其旨者,恐不多矣。 复检龚鼎孳《定山堂诗集·三·金阊行为辟疆赋》云: 共请故人陈夙昔,十年前作金阊客。 朱颜锦瑟正当楼,妙舞清歌恒接席。 是时江左犹清平,吴趋美人争知名。 珊瑚为鞭紫骝马,嫣然一笑逢倾城。 虎丘明月鸳鸯桨,经岁烟波独来往。 茶香深夕玉纤纤,隋珠已入秦箫掌。 窦霍骄奢势绝伦,雕笼翡翠可怜身。 至今响屟廊前水,犹怨苎萝溪上春。 芝麓之诗又有“忆君四十是明朝”句,是此篇乃顺治七年庚寅所作。【参《影梅庵忆语》“客春三月欲长去盐官”条所述。“客春三月”指顺治七年三月也。】上溯十年之前,即崇祯十四年辛巳,正是杨宛叔及假陈畹芬为外戚豪家劫载北行之岁。次年春,真陈沅又被戚畹门客掠夺赴京。故龚芝麓及张陶庵所述崇祯十四五年间外戚侯家在江左访取佳丽事,可与牧斋《献岁书怀》诗相证,而龚诗“窦霍骄奢势绝伦,雕笼翡翠可怜身”乃钱诗“传语雕笼好鹦鹉,莫随啁哳羡群飞”之注脚也。 寅恪偶发见关于杨宛叔最有趣之资料,即杨龙友【文骢】《洵美堂诗集·四·杨宛叔四十寿》(七律)一首。兹参合其他材料略论之,以备一重公案。其诗云: 瑶岛神仙谪碧空,奇才屈作女英雄。 文成五采争娲石,笔擅千秋夺卫风。 曾把兵符生敌忾,尝持桴鼓佐军戎。 蛾眉剑侠非闲气,闲气生成付令公。 寅恪案:此诗列于《寿眉公老师八十初度》(七律)前第四题。据前引眉公子梦莲所撰其父《年谱》,眉公八十为崇祯十年丁丑。是宛叔在眉公八十生日以前,其年约为四十。 《列朝诗集·丁·一三·下·茅待诏元仪小传》云: 止生好谭兵,通知古今用兵方略及九边隘塞要害。口陈手画,历历如指掌。东事急,慕古人毁家纾难,慨然欲以有为。高阳公督师,以书生辟幕僚,与策兵事,皆得要领。尝出塞相视红螺山,七日不火食,从者皆无人色,止生自如也。高阳谢事,止生亦罢归。先帝即位,经进《武备志》,且上言东西夷情、闽粤疆事及兵食富强大计。先帝命待诏翰林。寻又以人言罢。己巳之役,高阳再出视师,半夜一纸催出东便门,仅随二十四骑,止生腰刀匹马以从。四城既复,牒授副总兵,治舟师,略东江。旋以兵哗下狱,遣戍漳浦。东事益急,再请募死士勤王。权臣恶之,勒还不许。蚤夜呼愤,纵酒而卒。 夫宛叔之奔田国戚,在崇祯十四年辛巳,据龙友《寿宛叔四十》诗题,可知是时年过四十,宜乎田氏“以老婢子畜之”。孙承宗以大学士资格出镇山海,经略蓟辽,第一次在天启二年壬戌至五年乙丑。第二次在崇祯二年己巳至四年辛未。【见《明史·二百五十·孙承宗传》、《列朝诗集·丁·一一·少师孙文正公承宗小传》及《初学集·四七》上下两卷《孙公行状》。】止生之得罪遣戍漳浦,在孙氏第二次经略蓟辽之后,眉公八十生日之前。斯时间之约略可以推定者。龙友诗末二句,盖以宛叔比红拂,李靖比止生。或更疑以孙高阳比杨素,然宛叔非出自孙家,比拟不伦,或说未谛也。 【见《太平广记·一九三·虬髯客传》。又可参《新唐书·宰相表·上》“贞观二年戊子”栏所载:“庚午刑部尚书李靖检校中书令。”及同书六七《李靖传》并《隋书·一八·杨素传》。】 又《初学集·一七·茅止生挽词(七绝)十首》,其四云: 千貔貅拥一书生,小袖云蓝结队行。 鞍马少休歌舞歇,西玄青鸟恰相迎。【自注:“君有《西玄青鸟记》,记其妾陶楚生登真降乩之事。”】 其八云: 明月西园客散时,钱刀意气总堪悲。 白头寂寞文君在,泪湿芙蓉制诔词。【自注:“钟山杨宛叔制《石民诔词》,甚工。”】 寅恪案:前一首“云蓝”二字,遵王无释。检萨天锡【都剌】《雁门集·一·洞房曲》云: 峭寒暗袭云蓝绮,鲛帐愔愔夜如水。 牧斋殆用此典。“西玄”之本事见遵王《注》,兹不备引。牧斋此诗可证止生崇祯二年出塞时,宛叔实曾随从也。后一首第二句遵王无释。实出《乐府诗集·四一·白头吟本辞》“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之语。第三句据《西京杂记·三》所云: 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牧斋诗“白头”二字,自是指《白头吟》而言。盖止生卒于崇祯十三年庚辰,宛叔是时虽为年过四十之半老徐娘,但其发当尚未苍白。恐后人误会牧斋诗旨,故特辨之。又,《有学集·七·高会堂诗集·茸城惜别兼与霞老订看梅之约》诗“许掾来何暮,徐娘发未宣”一联,遵王《注》云: 陆德明《易·说卦》释文:“寡发如字,本又作宣,黑白杂为宣发。” 考此诗作于顺治十三年丙申【见《高会堂诗集》牧斋自序】。是岁河东君年三十九,与宛叔制《石民诔词》时,年岁约略相当,河东君发既未宣,则宛叔之发亦应如是,且古今明姝无不善于修饰,即使宣发,亦可染刷。此乃牧斋挽止生诗“白头文君”句,实指《白头吟》言之旁证也。第四句遵王《注》虽已引《西京杂记》,但只释“诔词”,而不及“芙蓉”。检《西京杂记·二》,此条复有“【文君】脸际常若芙蓉”之语,故牧斋诗“泪湿芙蓉”一辞,巧妙工切,遵王似未能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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