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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寅恪案:澹心所言芝麓门人赴浙江监司任之“楚严某”,今检严氏所作《芝麓传》云:

  【崇祯九年】丙子,分校楚闱,总裁为娄东吴骏公【伟业】、宋九青【玫】,两先生称文坛名宿,与公气谊甚合,藻鉴相同,所拔皆奇俊,得士周寿明等七人,中甲科者五,不肖矩与焉。

  及光绪修《孝感县志·一四·严正矩传》略云:

  严正矩,字方公,号絜庵。癸未成进士,未仕。国初授嘉禾司理。以贤能升杭州守,代摄学政。寻简饬兵备温处。

  故澹心所指,即絜庵无疑。兹以余氏所述涉及善持君事,颇饶趣味,因附记于此。

  依上引诸资料,最可注意者,牧斋此诗作于崇祯十六年四月,其时正欲以知兵起用,故目当日管领铨曹并此时前后主持戎政之人,皆为知己,斯又势所必然。今日思之,甚为可笑。至牧斋京华旧友,可称知己者,恐尚不止此数人,仍当详检史籍也。诗题中“二三及门”者,当指张国维等。检商务重印本《浙江通志·一百四十·选举门·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张国维。东阳人。壬戌会魁。”及《明史·一一二·七卿年表》“兵部尚书”栏载:崇祯十五年壬午“张国维九月任”;十六年癸未“国维五月免”。故牧斋所指“二三及门”,玉笥必是其中最重要之人。若熊汝霖,则《浙江通志·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熊汝霖。余姚人。辛未进士。”是雨殷之为牧斋门人,固不待言。《明史·二七六》、《浙江通志·一六三》、乾隆修《绍兴府志·五六》、光绪修《余姚县志·二三》、温睿临《南疆绎史·二二》及《小腆纪传·四十·熊汝霖传》并黄宗羲《南雷文定前集·九·移史馆熊公雨殷行状》等所载雨殷历官年月,皆颇笼统。惟《国榷·九九》“崇祯十六年癸未二月壬申【初八日】”载:

  户科右给事中熊汝霖谪福建按察司照磨。

  官职时间最为明确。牧斋赋诗在是年四月,当已知雨殷谪闽之事,故诗题所指“二三及门”中,熊氏似不能在内。至夏燮《明通鉴·八九》“崇祯十六年四月辛卯大清兵北归”条载:

  谪给事中熊汝霖为福建按察使照磨。

  则不过因记述之便利,始终其事言之耳。未必别有依据。盖熊氏既奉严旨谪外,恐不能在都迁延过久也。

  更检《浙江通志·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王道焜。杭州人。”《明史·七六·朱大典传》附《王道焜传》、《浙江通志·一六三》及光绪修《杭州府志·一百三十·王道焜传》等所载年月,殊为含混,惟《南疆绎史·一七·王道焜传》【参《小腆纪传·四九·王道焜传》】略云:

  王道焜,字少平,仁和人。天启辛酉举于乡。庄烈帝破格求才,尽征天下廉能吏,临轩亲试,不次用。抚按以道焜名上,铨曹谓郡丞例不与选,授兵部职方主事。道焜不平,按疏言【之】。寻得温旨,许候考。会都城陷,微服南归。

  据此,则少平似有为牧斋所谓“二三及门”中一人之可能。然王氏之入京,究在十六年四月以前或以后,未能考知,故不敢确定也。其余牧斋浙闱所取之士,此时在北京者,或尚有他人,更俟详考。

  以上论诗题已竟,兹续论此四律于下。其一略云:

  青镜霜毛叹白纷,东华尘土懒知闻。
  绝交莫笑嵇康懒,即是先生誓墓文。

  寅恪案:此首乃谢绝中朝寝阁启事之总述。“绝交莫笑嵇康懒,即是先生誓墓文”乃指《初学集·八十·寄长安诸公书》。此书题下署“癸未四月”,可知牧斋当时手交此书与懋明带至北京者。揆之牧斋此时热中之心理,言不由衷,竟至是耶?

  其二略云:

  三眠柳解支憔悴,九锡花能破寂寥。
  信是子公多气力,帝城无梦莫相招。

  寅恪案:关于此首所用典故,钱遵王《注》中已详者,不须多赘。惟有可注意者,即“三眠柳”“九锡花”两句,此联实指河东君而言。遵王虽引陶穀《清异录》中罗虬九锡文以释下句,但于上句则不著一语。因“柳”字太明显,故避去不注耳。第七、第八两句,自是用《汉书·六六·陈万年传》附《子咸传》中所云:

  王音辅政,信用陈汤。咸数赂遗汤,予书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颜师古注曰:“子公,汤之字。”】

  遵王《注》已言之矣。但牧斋《杜工部集笺注·一五·秋兴八首》之四“闻道长安似弈棋”一律《笺》云:

  曰“平居有所思”,殆欲以沧江遗老,奋袖屈指,覆定百年举棋之局,非徒悲伤晼晚,如昔人愿得入帝城而已。

  检牧翁《读杜寄卢小笺》及《读杜二笺》,俱无此语。据季振宜《钱蒙叟杜工部集笺注序》云:

  一日,【遵王】指《杜诗》数帙,泣谓予曰:“此我牧翁笺注《杜诗》也。年四五十,即随笔记录,极年八十,书始成。”

  夫牧斋之读《杜诗》,“年四五十即随笔记录”,则崇祯七年九月以前,《读杜笺》中,既未用《汉书》陈咸之成语。可知季氏所刻《蒙叟笺注》中所用陈咸之言,乃牧斋于崇祯七年秋后加入者。《初学集·八十·【崇祯十六年癸未】复阳羡相公书》云:

  两年频奉翰教,裁候阙然,屏废日久。生平耻为陈子康。愿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此阁下之所知也。

  据此,岂加入之时,即崇祯十六年癸未作此书及赋《吉水公总宪诣阙》诗之际耶?若此揣测不误,未免以退为进。明言不欲“入帝城”,而实甚愿“蒙子公力”也。措辞固甚妙,用心则殊可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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