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陈寅恪 > 柳如是别传 | 上页 下页
一六七


  同书同卷《答史大司马书》【自注:“崇祯甲申。”】略云:

  地坼天崩,骨惊肠裂。端午闻变,恸哭辞家,孤舟半程,四鼓被劫。乃余生逢难之日,正义檄下颁之辰。伏枕诵之,长号欲绝。一息尚存,矢奉明命,激发义勇,泣劝委输,共纡率土之忱,以雪敷天之愤。前者从徐大司寇拜明公勤王之书,辄悉索敝赋以行,遂入盗手。然犹将毁家纾难,以为众先。【寅恪案:此书可参旧钞《牧斋遗事》后所载钱谦益《答龚云起书》并龚氏上牧斋原书。】

  同书三侯元瀞撰其父《年谱·下》“崇祯十七年甲申”条略云:

  三月中江南始闻李贼犯阙。未几,北来消息甚恶。府君终不忍信。至端午日闻变既真,乃始发声长恸,即夕辞家将赴南都,共图宗社大计。先是史忠清公【寅恪案:《小腆纪传·十·史可法传》云:“隆武时,赠可法太师,谥忠靖。我朝赐专谥曰‘忠正’。”侯《谱》称可法谥为“忠清”,疑是“忠靖”之误也。】为南大司马,草勤王檄,遗尺一于府君,约以助义。府君出其书檄遍告乡里,且为约辞,读者感动。

  盖道邻在牧斋赋此诗以前,早有勤王之预备及举动。后因奉旨中道折回。观史氏遗集中崇祯十二年丁外艰以前,淮抚任内诸家书,可以证知,兹不备引。颇疑崇祯十五年十一月清兵入塞,征诸镇入援,道邻唱义勤王,驰书约南中士大夫,牧斋遂于次年元旦感赋此诗。所以知者,十六年七月道邻始为南京兵部尚书【见《国榷》卷首之三《部院表·上》“南京兵部尚书”栏】,故牧斋称之为淮抚,而不称之为大司马也。至史氏《与云间诸绅书》,不知何年所作。或即是侯氏《与同邑士大夫书》所言之“公启”,亦未可知。总之必作于未确悉北京陷落以前。侯氏《与同邑士大夫书》亦当作于未确悉北京陷落之时,《答史大司马书》则在确悉北京陷落以后所作耳。此皆详玩书中辞旨推得之结论。《明史》史可法本传所言道邻之勤王,乃其最后一次,与牧斋此诗无涉。恐读者淆混,因稍多引资料辨之如此。

  又今检道邻遗文,不见约牧斋勤王之书,或因传写散佚,或因被忌删去,殊难决言。但寅恪则疑史氏未必有专函约牧斋。牧斋自注中史公之书,恐不过与侯氏书中所言之“公启”性质相类。此类公启牧斋当亦分得一纸,遂侈言专为彼而发,以自高其身价。若所推测不误,则牧斋此时欲乘机以知兵起用之心事,情见乎词,亦大可笑矣。

  顾杲者,黄梨洲《思旧录》“顾杲”条云:

  顾杲,字子方。泾阳先生之孙。《南都防乱揭》,子方为首。阮大铖得志,以徐署丞疏,逮子方及余。时邹虎臣为掌院,与子方有姻连,故迟其驾帖。福王出走,遂已。后死难。

  査继佐《国寿录·二·诸生顾杲传》云:

  顾杲,字子方,南直无锡诸生也。工书法,多为诗古文,与吴门杨廷枢同社。逆监魏忠贤时,周顺昌坐罪见收,早为檄攻魏,致激众,五人死义阊门。崇祯中,又为《号忠揭》,指国事逗留,触时忌不悔。

  《明诗综·七六》“顾杲”条,附《静志居诗话》云:

  崇祯戊寅,南国诸生百四十人,具《防乱公揭》,请逐阉党阮大铖,子方实居其首。有云:“杲等读圣人之书,明讨贼之义。事出公论,言与愤俱,但知为国除奸,不惜以身贾祸。”大铖饮恨刺骨,而东林复社之仇,在必报矣。

  寅恪案:子方乃东林党魁顾宪成之孙,其作《攻魏檄》《防乱揭》及《号忠檄》等,尤足见其为人之激烈好名,斯固明季书生本色,不足异也。

  又,冒襄辑《同人集·四》载范景文《与冒辟疆书》三通,其第一通略云:

  不佞待罪留都,膺兹重寄,适当南北交讧,殚心竭虑,无能特效一筹,惟是侧席求贤,日冀匡时抱略之君子共为商榷,以济时艰。昨承枉重【踵?】,正为止生倡义勤王,与渔仲即商遗【遣?】发。明晨报谒,以订久要,惟门下倾吐抱膝之筹,俾不佞借力高贤,救兹孔棘,真海内之光也。

  寅恪案:质公之书当作于崇祯十年至十二年四月范氏任南京兵部尚书时【见《国榷》卷首之三《部院表·上》“南京兵部尚书”栏】,或即辟疆于崇祯十二年初夏至金陵应乡试之际耶?【见《影梅庵忆语》“己卯夏,应试白门”之语。】“渔仲”即刘履丁之字,俟后论之。“止生”即茅元仪之字。《初学集·一七·移居诗集·茅止生挽词十首》之五云:

  一番下吏一勤王,抵死终然足不僵。
  落得奴酋也干笑,中华有此白痴郎。

  质公书中所言,可与牧斋挽茅氏诗相证。此诗作于崇祯十三年庚辰,虽在道邻驰书约牧斋勤王之前,然亦可知江左南都诸书生名士如茅元仪、顾杲辈,皆先后有“勤王”之议也。故特附记于此,以见当时风气之一斑耳。

  其四云:

  东略舟师岛屿纡,中朝可许握兵符。
  楼船捣穴真奇事,击楫中流亦壮夫。
  弓渡绿江驱秽貊,鞭投黑水驾天吴。
  剧怜韦相无才思,省壁愁看崖海图。【自注:“沈中翰上疏请余开府登莱,以肄水师。疏甫入而奴至,事亦中格。”】

  寅恪案:沈廷扬上疏请任牧斋为登莱巡抚,以水师攻清事,前已详引,兹不复述。至此诗结语所用韦执谊事,已见钱遵王《注》中,亦可不赘。但有可笑者,《牧斋遗事》略云:

  乙酉五月之变,柳夫人劝牧翁曰:“是宜取义全大节,以副盛名。”牧翁有难色。后牧斋偕柳游拂水山庄,见石涧流泉澄洁可爱。牧斋欲濯足其中,而不胜前却。柳笑曰:“此沟渠水,岂秦淮河耶?”牧翁有恧容。

  此条所记明南都倾覆,牧斋不从河东君之劝,以死殉国,俟后详言之,兹暂不论。惟牧斋怯于濯足拂水流泉,为河东君所笑一节,若非世人伪造以嘲牧斋者,则钱公与韦相同是一丘之貉,又何必斤斤较量才思之有无哉?夫河东君惮于登山,前已详述,而牧斋怯于涉水,更复如此。真可谓难夫难妇矣。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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