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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又牧斋《辛巳元日》诗题,《初学集》删去“与河东君订春游之约”九字,则与《新正二日偕河东君过拂水山庄》,即前一日所“订春游之约”失去联系。推测牧斋所以删去订约之语,未必以题语冗长之故,颇疑河东君初不欲往,后经牧斋从臾,勉强成行,若著“春游之约”一语,则过于明显。似此心理之分析,或不免堕入论诗家野狐禅之讥。推测不当,亦可借此使今之读诗者一探曹洞中之理窟,未可谓为失计也。然昔人诗题之烦简,殊有用意。纵令牧斋拂水山庄探梅诗“停车未许倾杯酒,走马先须报镜台”,下句自是此行之主旨,上句谓到山庄不敢多留,即归报讯,所以表示其催劝河东君往游之意,殊可怜,又可笑也。“衫裆携得寒香在,飘瞥从君嗅一回”亦写当时之实况。盖牧斋此行必摘梅以示河东君,借是力劝其一往也。此首未载河东君和作,当非原有和章而后删去者,岂因无酬答之必要,遂置之未和耶?

  牧斋《庚辰除夜偕河东君守岁我闻室中》一诗,首句“除夜无如此夜良”,初读之,似觉不过寻常泛语。详考之,则知为实事真情。牧斋与松圆晚年往还尤密,在赋此诗前数年除夕,皆与孟阳守岁唱和。如《己卯除夕偕孟阳守岁》【见《初学集·一五·丙舍诗集·上》】、《戊寅除夕偕孟阳守岁》【见《初学集·一四·试拈诗集》】等及《列朝诗集·丁·一三·上》所选孟阳诗《己卯除夕和牧斋韵》《戊寅除夜拂水山庄和牧斋韵二首》等,可为例证。

  至丁丑除夕牧斋在北京刑部狱中,其《岁暮怀孟阳》诗之后一题,为《除夜示杨郎之易》诗,则是遥隔千里,共同守岁之作。《列朝诗集》所选孟阳诗中,其《昭庆慈受僧舍得牧斋岁暮见怀诗次韵》一首,虽作成之时日较后,亦是等于与牧斋丁丑除夕唱和也。然则前此数年之除夜,牧斋相与共同守岁者,亦是“白个头发,乌个肉”之老翁,今此除夜,则一变为与“乌个头发,白个肉”之少妇共同守岁。牧斋取以相比,宜有“除夜无如此夜良”之语矣。“小小房栊满院香”句,可与《寒夕文宴》诗“绿窗还似木兰舟”句参较。我闻室非宽敞之建筑物,益可证明也。

  河东君《次韵牧斋庚辰除夜守岁诗》辞旨俱佳。“明日珠帘侵晓卷,鸳鸯罗列已成行”之句,乃暗指牧斋《答河东君半野堂初赠诗》“但似王昌消息好,履箱擎了便相从”之语。其用“已”字,殊非偶然。较之牧斋原诗“知君守岁多佳思,欲进椒花颂几行”不过以节物典故依例颂扬作结者,实有上下床之别。钱、柳两诗并列,牧斋于此应有愧色矣。

  牧斋《辛巳元日》诗第二句“茗碗熏炉殢曲房”,乃因孟阳《次韵河东君半野堂诗》“诗酒已无驱使分,薰炉茗碗得相从”之语而发。“曲房”指我闻室言。孟阳自谓其于河东君,诗酒固已无分,炉碗尚可相从。岂意穷冬冒寒别去钱、柳,独归新安。除夕卧病,相与守岁者,惟一空门之照师,寒灰暗影,两秃相对。诗酒炉碗,俱成落空。真可悯,复可嗤也已。

  据《列朝诗集·丁·一三》所选孟阳《题画雪景送照师归黄山喝石居》诗,题下自注云:“去年除夕师以余疾出山。兹感旧作歌。”此题前第三题为《和牧翁宿方给谏旧馆有怀孟阳》,第四题为《辛巳三月廿四日【与老钱】同宿新店次韵》,俱为崇祯十四年辛巳作品,自无疑义。若《题画雪景》诗及其前第一、第二两题,并属辛巳年之作品,则《题雪景》诗题下自注中之“去年除夕”,乃指崇祯十三年庚辰除夕,亦可以推定也。噫!当牧斋守岁之际,即松圆卧病之时。我闻室中绿窗红烛,薰炉茗碗,赋诗赌酒,可谓极天上人间之乐事。牧斋袭用孟阳“薰炉茗碗”之语以自鸣得意。不知长翰山中,松圆阁内之老友【《初学集·一九·东山诗集·二·访孟阳长翰山居题壁代简》云:“长翰山中书数卷,松圆阁外树千章。”】,何以堪此耶?其不因病而死,殊为幸事。牧斋选取孟阳此诗,见其题下自注之语,或亦不能无动于中欤?

  河东君《元日次韵诗》“参差旅鬓从花妒,错莫春风为柳狂”一联,下句乃答牧斋原作“宫柳三眠引我狂”之语。“春风”乃指牧斋。此时牧斋真为河东君发狂矣。上句之“旅鬓”乃指己身而言。其用“旅”字,除有古典外,恐尚含来此作客,不久即去之意。“花”指牧斋家中宠妾王氏之流而言。牧斋《辛巳元日诗》,其题中明言与河东君订定往游拂水山庄之约,河东君诗“料理香车并画楫,翻莺度燕信他忙”乃谓因钱、柳之偕游拂水山庄,舟舆之忙碌预备。钱氏家中议论纷纭也。前谓拂水山庄为钱氏之丙舍,牧斋与河东君此行殊有妇人庙见之礼,或朱可久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见《全唐诗·第八函·朱庆余·二·近试上张籍水部》】之嫌疑。河东君诗意谓己身此来作客,不久即归去,虽牧斋之颠狂、王氏之妒嫉,亦任之而已。

  牧斋《新正二日偕河东君过拂水山庄诗》结语“最是春人爱春节,咏花攀树故徘徊”,乃特为写出河东君之作此游出于自愿之意,借以掩盖其极力劝促,勉强成行之痕迹也。河东君《次韵牧斋偕游拂水山庄》诗“又是度江花寂寂,酒旗歌板首频回”,上句度江寂寂之花,自是指己身而言。以河东君之风流高格调,固足当度江名士之目而无愧也。下句回首酒旗歌板,则微露东坡诗“舞衫歌扇旧因缘”【见《东坡后集·四·朝云诗》】之意矣。词旨俱不恶。《初学集》未载河东君此诗者,当因既题曰“次韵”,而末句“回”字与原作之“徊”字不同。只可谓之“和韵”,不得题作“次韵”,岂以名实不符之故,遂删去未载耶?

  《东山酬和集·一》牧斋《上元夜同河东君泊舟虎丘西溪小饮沈璧甫斋中》云:

  西丘小筑省喧阗,微雪疏帘炉火前。
  玉女共依方丈室,金床仍见雨花天。
  寒轻人面如春浅,曲转箫声并月圆。
  明日吴城传好事,千门谁不避芳妍。

  河东《次韵》云:

  弦管声停笑语阗,清尊促坐小阑前。【寅恪案:《初学集》“坐”作“席”。】
  已疑月避张灯夜,更似花输舞雪天。
  玉蕊禁春如我瘦,银釭当夕为君圆。
  新诗秾艳催桃李,行雨流风莫妒妍。

  牧斋《次韵示河东君》云:

  三市从他车马阗,焚枯笑语纸窗前。
  晚妆素袖张灯候,薄病轻寒禁酒天。
  梅蕊放春何处好,烛花如月向人圆。
  新诗恰似初杨柳,邀勒东风与斗妍。

  沈璜【璧甫】《辛巳元夕,牧翁偕我闻居士载酒携灯过我荒斋,牧翁席上诗成,依韵奉和》【寅恪案:神州国光社影印长洲蒋杲赐书楼所藏《柳如是山水册》。其末帧题云:“□□词长先生为余作《西泠采菊长卷》。予临古八帧以报之。我闻居士柳如是。”杲事迹见同治修《苏州府志·八八》。若此册果为真迹者,疑是河东君于崇祯十一年秋间游西湖时所作。可参前论《戊寅草·秋尽晚眺》第一首“为有秋容在画角”句。今所见崇祯十一年陈卧子所刻《戊寅草》,崇祯十二年汪然明所刻《湖上草》及十四年所刻《尺牍》,皆题“柳隐如是”。河东君既以“如是”为字,自可取佛典“如是我闻”之成语,以“我闻居士”为别号也。】云:

  乍停歌舞息喧阗,移泊桥西蓬户前。
  弱柳弄风残雪地,老梅破萼早春天。
  酒边花倚灯争艳,帘外云开月正圆。
  夜半诗成多藻思,幽庭芳草倍鲜妍。

  苏先子后和诗云:

  春城箫鼓竞阗阗,别样风光短烛前。
  残雪楼台行乐地,薄寒衣袂放灯天。
  银花火树如人艳,璧月珠星此夜圆。
  一曲霓裳君莫羡,新诗谁并玉台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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